见面的地方在港东一间船屋，屋子半架在水上，地板是旧船板拼起来的，板缝里往外渗水，渗出来的水在低处积成一小片，片上浮着一层油花，油花被从窗缝进来的风推着，一会儿并成一块，一会儿又散开。
屋里摆三口木箱，箱是榆木的，四角包铁皮，铁皮锈成红褐色，箱口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在正面，结上压了一小块蜡，蜡是封过的，边上还留着指甲印。
最下面那口箱子没有开，箱盖上磨出一块亮，是手按出来的，按的位置正好在中间，说明开它的人总是先按中间再抬边。
箱里有灰。
灰是干的，干得能吹起来，吹起来以后落在账页边上，落在边上就没有人擦。
箱里是账册，账册一年一本，脊上写年份，写到今年，最上头那本摊开着，纸边卷起来，卷得像干了的菜叶，摊开那一页画着格子，格子里填数字，数字用蓝墨水写，写到一半换过一支笔，颜色深浅不一样，最末一行底下画了两道横线。
说话的那个人姓什么没有提，只说自己管窗口，管了三年，三年里给出去七千多个窗口。
窗口不是白给的。
给窗口要在总站挂个号，挂完号才轮得上，轮不上的人就在港里等，等到风口合上，等的人自己担。
星颂会来了两个人，都穿灰布褂，领口别着一块铁片，铁片巴掌大，磨得发亮，边上没有一道划痕。
他们不讲条件，先把账摊开来讲，讲的是救过的船：四年三百一十七船次，每一回提前四个小时给窗口，窗口给到船队手上，船队照着走，就在风口合上之前回来。
“三百一十七船次，四年。”说话的人用手在账页上按了一下，按在最后一行那个总数上，按完把手收回去，收得很慢。
秦川没有接这个数，他问的是另一件事，救的这些船有没有名单，名单在不在箱子里。
对方说有，名单在第二口箱子里，一船一行，写着船号、人数、出港时间和回来的时间，回来的那一栏有几个人空着，空着的用一道斜杠划掉。
他又问一句，沉的那边有没有记。
问完屋里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地板缝里的水在滴，滴在积水里，一声一声，间隔很匀。
他没有催。
对方从箱底抽出一本小册子，册子是线装的，比账册小一半，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才看见一行标题，标题下面一行一行往下记，记到十一行停住。
十一次。
每一次后面写四个字：已尽力。
四个字是同一个人的笔，笔画很硬，横都往右上挑，写到最后一次，笔迹有点散，散了以后那个「尽」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半寸。
册子用的纸比账册薄，薄到透光，对着窗能看见背面的字影，影子里有几处比别处深，深的地方是改过的。
他把册子接过去，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把册子摊在桌上，回头让人去车上取那本失踪栏的抄本。
抄本取来摊开，对的是名字。
失踪栏上写着八行“下海未归”，八行是同一支笔，字挤在一起，挤得看不清日期，沉船册上十一次，每次只写船号，不写人名。
船籍簿是硬壳的，壳面包一层帆布，帆布上印着船号，印得歪，纸是黄的，翻一页掉一点渣。
名字跟船号要对，靠的是港里那本船籍簿，簿子在闸房，他让人跑一趟取来，取了半个钟头，取来的时候跑腿的人喘得说不出整句。
对着对着对出三艘。
第一艘对得上船号，日期差两天，第二艘船号对得上，人数对不上，册上写九人，失踪栏上写七人，第三艘连日期都对得上，一天不差，那艘船的名字他记得，是 153 那天在院里劈柴那个人的兄弟。
对完他把两本摊在一处，摊平，两只手压住四个角，压了很久没有松。
三艘这件事他没有立刻说破，他先问的是另一句：这十一次里，有几回是给了窗口的。
对方翻了一下，说七回给了窗口，四回没赶上。
七回。
七回给了窗口还沉了。
这句话说出去以后屋里那股静又回来了，这回静得久，久到檐下挂的鱼网被风翻了一下，网坠子磕在木柱上，磕了一声。
对方脸上没有慌，只是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挪完用手把摊开的页角压平。
对方的手一直放在册子边上，指头压着页角，压得那个角卷起来，卷起来以后他又抹平，抹平了再压。
他怀疑这个数是真的，也怀疑这个数是被挑过的，挑过的数跟没挑的数放在一处看不出分别，看不出分别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接下来他要的是误差表，要的是每一回预警的潮高预测值跟实际潮高差多少，差一尺还是差三寸，差在涨的时候还是差在落的时候，方向是高估还是低估。
对方说的是“误差表在总站”，港里只有窗口，没有误差，窗口给出去就完了，给完谁也不回头量。
他问总站多远，对方说三百里，走两天，他问能不能调一份抄本来，对方说要总站批，批下来半个月，批下来的时候这一季的潮已经过完。
问就问。
他没有再追，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墨点，墨点晕开有小指甲那么大。
这时候对方反过来了，说要那段带子，要得很客气，理由是网络能读带子，读一遍就知道那四十分钟里发的是什么，还说“读一遍对港里所有人都有好处”。
秦川摇头。
他给的不是带子，是三样能说出口的东西：时戳缺四十分钟，缺的那一段里信号是两高一低，带子七尺长两指宽。
三样说完他补一句，这三样谁都可以拿去核，核到底也就这三样，核不出第四样。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窗口有错这句话一旦说出去，港里就没有人再信窗口，没有人信窗口，船就不敢出港，船不敢出港，炉子就得靠电撑着，电又只剩两块电池。
对方问为什么不能给带子，他把手放在桌上，说带子只有一份，铅封压着，压铅封那天在场四个人，四个人都看着铅封咬进铅里，拆了就没有第二份能对。
对方说可以当面拆当面复封，复封的时候可以请港务会的人在场，可以在封条上写四个人的名字。
他说可以，条件是复封的铅封号换新的，旧的那枚留着，拆封记录一式三份，三份上都要有四个人的指印，少一个指印这份记录就不算。
这个条件对方没有立刻应，说要回去问，问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推得很轻。
那天账簿合上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光从西边那扇小窗进来，照在账册的格子上，格子里的数字有一半看不清，看得清的那一半也发黄。
他在自己本子上记了一句，记的是：他们会算潮，不会算沉。
记完他把本子合上，本子塞进胸前口袋，口袋上有两颗扣子，一颗是原配，一颗是后补的，后补那颗颜色深一圈。
出门的时候檐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柱子旁边，站得很直，手里没有东西，领口也别着一块铁片，铁片上有两道划痕，划痕是新的，边缘还翻着亮。
那人袖口上有一道油，油从袖口往上走两寸，走到肘就断了，断得很齐，像被什么挡过。
两个人在檐下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他从那人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柴油味，味很淡，像刚从什么地方卸完货。
上车以后他把车门关上，关完坐在位子上没有立刻发动。
他心里发闷，闷的是七回给了窗口还沉了这件事：给了窗口还沉，说明窗口本身有错，窗口有错还不肯把误差表拿出来，那就不是错，是不想让人看见错在哪儿。
他把这个想法压下去，压下去的办法是算账，四十条船工的保险还没有着落，材料还扣在港务会，油表针压在红线上头一指，这三样一样比一样紧。
算到这里他心里有点恼火，恼火的是自己手上能拿去换的东西越来越少，换一次薄一层，薄到最后一层就是那卷带子。
他把这个数报给了苏九，苏九在本子上记了两个数，记完把笔帽扣上，扣得很紧。
算完他发动车，车灯暗一格，照出去二十步。
开出港东的时候他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一下，校验片还在，摸完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手指在盘上敲了三下，敲的是一短一长一短。
敲完他心里松了口气，松的是这一趟没有把带子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