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站在廊下，已经换好了那身深红色的礼服，衣料上的金线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又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他听到周远山正在门口跟几位来客道谢，语气带着他很少流露的热情和周到，像是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终于走到了摊开的这一天。
他正想出去透口气，顺便看看外面的布置，刚走到院门口，目光越过人群边缘，落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裙，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道正在说笑的人影，安静地看着他。
距离有些远，但许林看清了那张脸——云知瑶。
他愣了一下，随即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想走过去跟她解释几句，至少先告诉她这是被迫的，不是他愿意的。
但就在他迈出半步的瞬间，他看到云知瑶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像是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在转身的那一刻彻底垮掉。
许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树影和人群，被越来越多的红色和喧闹一点一点地挡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那些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声盖住了，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水里，没有掀起任何波纹。
许林站在原地，目光依然落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像是那里还残留着一道还没来得及散去的轮廓。
“林儿？”
身后传来洛云清的声音，像是在叫他，语气带着一层刻意放轻的关切，“怎么了？站在这里发呆？”
许林收回目光，没有回头：“没什么。”他的声音平稳，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过。
而云知瑶一路没有停，她没有御剑，只是快步走着，穿过那些正在说笑的人群和飘动的红绸，穿过通往山下的石阶，穿过那些她曾经觉得熟悉的树影和路径，直到那间木屋的轮廓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她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昏暗的屋子里，胸口还在起伏。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桌面上那只还没收起来的茶壶扫到了地上。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茶水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像是要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那些祝福、那些笑声、那些“百年好合”——都从耳朵里清出去。
她伸手把桌上的杯子也扫了下来。第二声碎裂。声音比第一声更脆，在空荡荡的木屋里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呼吸急促，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那些话已经被堵住了：“为什么？不是说好的吗……不是说好的第一个娶我吗……”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里带上了颤音，然后她慢慢地弯下腰，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支撑的力气，蹲在那片碎瓷旁边，双手环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吹进来的风把碎瓷片边缘吹得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时间慢慢过去，午后，旁边的顾清漪穿着那身红色衣裙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姿态端正。
周远山正在不远处和几位长老交谈。洛云清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什么都没看到，又收回目光：“中午的招待差不多结束了，忙了一上午，也该歇一会儿了。”
她停了一下，“接下来就是晚上正式的了，掌门和几位长老都会来。到时候别出错。”
许林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回廊下，在顾清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像是让那层凉意把他拉回现实中。
周远山送走最后一批中午的来客之后，也走回廊下，在许林面前站定：“好了，中午的招待结束了。
晚上才是正式仪式，到时候掌门和各峰长老都会到场，不能出差错。
你们的表情和态度都控制好，该笑的时候笑，该敬茶的时候敬茶，只要过了今晚，这桩亲事就算定了。”
许林依然端着那杯茶，片刻之后他放下茶杯：“……知道了。”
而在木屋里，云知瑶正坐在床沿。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地面上一只被她摔碎的茶杯碎片在夕阳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长时间了，从她离开青竹峰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间木屋。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那壶早上烧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和鞭炮声，隔着几座山头，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慢慢地弯下腰，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那些正在碎裂的东西重新拼回一个可以接受的样子。“也许……他只是被逼的。他答应过我的事，他不会忘。”
她把最后一片碎瓷放在桌面上，停顿了很久，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些自己说过的话是否还能继续支撑住她。
她想起许林那天在木屋里的样子，那个认真的、声音不高却笃定的“爱”字，他说得那么自然，不像是临时起意。
她又想起他之前用灵力传讯时那句“有急事，不能见面”，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伸手把窗沿上的灰尘轻轻拂去，像是在为自己留出一个可以继续等待的位置。
“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会第一个娶我。”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借此确认那些话依然有效，“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伸手擦了一下眼角，“没关系……只要他还愿意，我可以等。”
她说完这句话，心里想着等晚上的时候再去问问他，他到底是什么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