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冲进六皇子府大门的时候。
发髻已经彻底散了。
头上的纶巾歪斜地挂在耳朵边。
他身上那件原本方正的儒服，此刻沾满了黄泥点子。
下摆还被路边的荆棘划破了一条口子。
他粗重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满头大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他不停地眨眼，眼白红得吓人。
“朱煊！”
方孝孺一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
沾着烂泥的皂靴印下了一个清晰的泥脚印。
他指着院子深处，嗓音破裂，像破锣一样嘶哑。
院子深处的葡萄架下。
朱煊正躺在竹编摇椅上，闭着眼睛打盹。
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灰布棉袍，领口敞开着。
手里那半块烤红薯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
两团棉花还塞在耳朵里。
方孝孺看着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
胸口像被塞了一块巨石，憋得发慌。
他大跨步走过去，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玩物丧志！奇技淫巧误国！”
方孝孺一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
震得桌上的紫砂茶壶都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你把恩师逼去工地挖泥巴，这是要断了大明的文脉！”
朱煊皱了皱眉。
他慢慢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掏掉左耳的棉花。
“吵吵什么？一大早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斜眼看了一下方孝孺那副泥猴一样的打扮，嫌弃地撇撇嘴。
“你要饭去前门，天帝阁有施粥铺子。”
“你！”方孝孺气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指着朱煊的鼻子，手指抖得像筛糠。
“我乃方孝孺！大明翰林院侍讲！”
“你用妖法蛊惑恩师宋濂，让他沉迷于那些旁门左道！”
方孝孺开始引经据典。
唾沫星子乱飞。
“《礼记》有云，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
“你鼓捣那些铁疙瘩，铺什么铁条路。”
“这是在劳民伤财，败坏国本！”
站在旁边的白虎。
那颗两米高的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手里正捏着半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听到方孝孺在这儿唧唧歪歪。
白虎把烧鸡骨头一扔，随手在裤腿上抹了抹油。
他另一只手直接拎起那个水缸大的铁锤。
铁锤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你个穷酸秀才，在这瞎嚷嚷啥？”
白虎往前迈了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方孝孺。
他举起铁锤，光头上青筋暴起。
“殿下，这老小子太吵了，俺一锤子送他去见孔圣人得了。”
方孝孺看着那把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铁锤。
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但他死死咬着牙，脖子一梗。
“来啊！杀了我！老夫今日就算血溅五步，也要为大明正风气！”
朱煊摆了摆手。
“白虎，放下，打坏了这院子里的青砖，你赔不起。”
他把手里那块冷掉的烤红薯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慢吞吞地从摇椅上坐起来。
用小拇指抠了抠右耳孔，把另一团棉花也掏了出来。
朱煊看着梗着脖子的方孝孺，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闲的。”
他站起身，走到石桌旁。
从灰布袍子的袖兜里，摸出一本用粗纸装订的册子。
册子很薄，边角都已经卷边了。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几个随手画的墨点。
朱煊把册子“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
动作不大，却让方孝孺的视线死死钉在上面。
“别跟我扯什么《礼记》《论语》。”
朱煊一只脚踩在石凳上，双手撑着膝盖，凑近方孝孺。
“你们天天说我的东西是奇技淫巧。”
“行。”
朱煊点了点那本粗纸册子。
“这上面有几道题。都是关于你说的那些‘妖法’的。”
方孝孺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看。
“子不语怪力乱神。”
“少废话。”朱煊打断他。
“你要是能用你的四书五经，把第一道题解出来。”
朱煊盯着方孝孺的眼睛。
“我立马下令，把西郊的工地填平。”
“以后大明境内，绝对不再修一寸铁路。”
“宋濂老头也给你全须全尾地送回翰林院去。”
方孝孺猛地转过头。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朱煊。
“此话当真？”
“天帝阁的账本就在这，我朱煊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朱煊重新躺回竹椅上，拿起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水。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
胸膛里的那股浊气吐了出来。
他伸手理了理歪斜的纶巾，强行端正了仪态。
然后，他冷笑着，伸出两根手指。
带着一种知识分子居高临下的蔑视，翻开了那本粗纸册子的第一页。
册子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有些模糊。
方孝孺眯起眼睛。
视线扫过第一行字。
“一个木球与一个铁球，同等大小。”
“从十丈高台同时落下，何者先落地？”
方孝孺看完，差点笑出声来。
他还以为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妖法。
就这？
这也配叫题？
“荒谬绝伦！”
方孝孺背着手，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铁球重于木球数倍。”
“自然是铁球先落……”
他话还没说完，目光扫到了题目下方的一行小字。
那是一个用炭笔画出来的受力分析图。
旁边用极其简洁的数字和几个他看不懂的符号（g），列出了一个算式。
算式最后的结果，清清楚楚地写着：同时落地。
方孝孺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
他猛地凑近那张粗纸。
鼻子都快贴到纸面上了。
“这……这算筹之法……不对……”
方孝孺下意识地摇头，想要反驳。
可当他顺着那个简单到极致，却又严密到毫无破绽的公式往下看时。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物性、理学的固有认知。
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布满裂痕。
那些平日里被他奉为圭臬的先贤古籍，在这几行冷冰冰的算式面前，居然找不到半点反驳的字眼。
“啪。”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方孝孺的额头上滚落。
重重地砸在粗纸册子的纸面上。
把那个代表重力加速度的“g”字，晕开了一团黑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