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马里博的雨季在四月达到顶峰。
苏里南河的水位涨到了码头的栈桥边缘，荷兰人留下的排水沟被淤泥堵了大半，街道上到处是没过脚踝的积水。
蒂亚戈总督站在总督府二楼的阳台上，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港口轮廓，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里斯本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殖民大臣平托签发的，内容只有两行字——
“陛下询问：苏里南铝土矿勘探进度如何？
另，葡语学堂何时开办？
帝国对圭亚那的统治不能只靠宪兵和地质锤。”
蒂亚戈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对站在门口的副官说：“把德·弗里斯先生请来。”
副官愣了一下，提醒他德·弗里斯是荷兰人留下的殖民地情报官，目前在总督府担任临时翻译顾问。
蒂亚戈点了一下头。“正因为他是荷兰人留下的。
他在苏里南待了很长时间，对本地劳工社区的情况比任何葡萄牙官员都熟悉。
要开学堂，先得搞清楚谁会来上课。”
赫尔曼·德·弗里斯走进办公室时，身上还穿着那套褪色的荷兰殖民地官员制服。
肩章已经拆掉了，但领口的铜纽扣还留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徽记。
他自从在坤甸被葡萄牙远征军俘虏并遣返后，选择留在帕拉马里博继续工作，理由是“我对爪哇契约劳工的合同条款比任何葡萄牙人都更熟”。
“德·弗里斯先生，你在苏里南待了足够久，应该知道这片殖民地上有多少印度裔和爪哇裔劳工。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签的是荷兰人留下的契约合同，合同到期以后大部分人都没拿到回国旅费，就留在这里继续干活。
他们现在说的是什么语言？”
“总督先生，印度裔劳工说印地语和泰米尔语，爪哇裔劳工说爪哇语。
年纪大的四十岁以上几乎不会荷兰语，更不用说葡萄牙语。
但他们的孩子不一样。很多孩子在荷兰人开的教会学校里学会了认字，虽然荷兰人办学的目的是为了传教，但孩子们确实学会了基本的读写。
现在荷兰人走了，那所教会学校上个月关了门，因为牧师回了阿姆斯特丹，没有人接手。
孩子们在街上到处跑，码头上的年轻劳工晚上挤在货栈里喝酒赌钱。
如果你现在开学堂，这批年轻人就是你的第一批学生。”
“我要的不是传教。
我要的是让这些年轻人学会用葡萄牙语签合同、读工资单、看懂矿场的安全操作规程。
苏里南内陆的铝土矿很快就要开采，矿区需要的技术工人不可能全部从本土运来。本地劳工如果不会葡语，连最基本的培训都接受不了。
教材方面殖民部已经运来了一批‘实用葡语’教材，是去年在罗安达移民村试用过的版本。
但这份教材的内容是以安哥拉的农业种植为背景编写的，里面的例子讲的是玉米、磷肥和土地租赁合同。
苏里南没有玉米我们这里有铝土矿、甘蔗和热带硬木。
我打算在现有教材基础上做本地化改编把安哥拉的玉米换成苏里南的甘蔗，把磷肥换成铝土矿的选矿流程，把土地租赁合同换成矿工劳工合同。”
“总督先生，你刚才提到矿工劳工合同这正是荷兰人在苏里南留下的一大笔糊涂账。
那些印度裔和爪哇裔劳工当初签的合同大多是按季度结算工资，但种植园主经常用实物代替现金用甘蔗酒、布匹和旧衣服来抵工资。
工人们没办法拒绝，因为他们不识字，看不懂合同条款。
你的葡语学堂如果能教会他们看懂合同，本地劳工对葡萄牙殖民地当局的信任会比荷兰人时期高出很多。
我建议在教材里专门加一章——
‘如何阅读一份劳动合同’。
用真实的合同作为教学材料，把关键条款逐字逐句翻译成葡语和印地语或爪哇语对照。”
“好。
这一章就放在教材的第三章。
第一章日常葡语：数字、时间、问候语和矿井安全口令。第二章铝土矿基础知识：选矿流程、安全操作规程和矿区急救常识。第三章劳工合同阅读指南：工资结算周期、实物抵扣条款、工伤赔偿标准。
每一章的例句都用真实的矿区场景，让工人们在课堂上读到的每一句话，都能第二天在工地上用上。
另外，教师从澳门的师范速成班选调两名中葡双语教师过来。
这批教师在坤甸已经积累了大量面向非葡语母语学生的教学经验。”
当天傍晚，蒂亚戈在总督府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用葡语、印地语和爪哇语三语写成的通告——
“葡属圭亚那总督府将于本月内在帕拉马里博原荷兰教会学校旧址开办第一所葡语学堂，面向所有年满十四岁的印度裔和爪哇裔劳工及其子女免费开放。
学堂提供免费教材和午餐。
第一学期招收六十名学生，名额按报名先后顺序录取。”
德·弗里斯把通告翻译成荷兰语，复印了几十份，让宪兵贴到码头、货栈和甘蔗园工人宿舍区的公告栏上。他自己站在教会学校旧址门口，亲自向围拢过来的劳工们解释通告内容。
两天后的早晨，教会学校旧址门口排起了长队。
蒂亚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六十名学生挤满了整个屋子。
有十几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十多岁的矿工，还有几个四十出头的爪哇裔妇女，手里牵着孩子。
一个印度裔年轻人站起来，用生硬的荷兰语问蒂亚戈：“总督先生，我学了葡萄牙语以后，能去矿上做工头吗？”
德·弗里斯把这句话翻译成葡萄牙语。蒂亚戈回答他：“能。
而且你可以自己看合同，不再需要别人帮你翻译。”
当天下午，蒂亚戈向里斯本发回了一份简短的电报：“首所葡语学堂今日在帕拉马里博开学。
学生六十人，教材本地化改编已完成。铝土矿的工人需要语言，铝土矿的帝国需要工人——两者在这里交汇。
葡属圭亚那的殖民统治，从今天起开始拥有语言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