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6月30日,里斯本海军船厂。
塔霍河上从清晨起就聚起了小船。有挂着彩旗的游艇,有港务局的白色巡逻艇,还有几艘从对岸划过来的平底渔船。
海军部提前发布了航道管制通告,但并没有禁止民船在五百米外停泊。
于是河面上出现了一条松散的弧线,所有船头都朝着船厂方向,像一圈浮在水上的观众席。
卡洛斯在上午九点前抵达船厂。
他穿的是海军上将礼服,腰间佩着那柄从皇家军事学院毕业时就在用的佩剑。
王储路易斯·费利佩站在卡洛斯右后侧,一身海军见习军官的白色夏装,胸膛挺得笔直。
他的舰上实习被临时中断两天,专程从“征服者”号上赶回里斯本。
观礼台上坐得比波尔图那次更满。巴罗斯·戈麦斯坐在第一排,旁边是费雷拉、马丁斯、卡布拉尔等内阁大臣。
西班牙驻葡公使拉萨卡诺侯爵也来了,他是昨夜搭夜班火车从马德里赶来的。
英国公使麦克唐纳坐在不远处的贵宾席上,手里拿着海军部为他准备的一份技术摘要。
葡萄牙驻海牙代表马塞洛·皮涅罗没来,但巴西总督安德拉德派了代表。今天不只是里斯本一个船厂的事。
“波尔图那边准备得怎么样?”卡洛斯问走到近前的戈麦斯。
“佩绍托昨晚发来电报,说‘曼努埃尔一世’号的滑道检查已经完成,入水角比‘恩里克航海王’号那次减小了半度。
他们会在十点整同时开始。”戈麦斯海军大臣压低声音,“两艘舰,两个船厂,同一个钟点。电缆都铺好了。诺布雷加这边敲第一下,波尔图那边同时动。”
卡洛斯点头。
这一年多来,帝国海军压着两条主力舰的建造线,一条在里斯本,一条在波尔图。无畏舰“路易斯一世”号和它的姊妹舰——战列巡洋舰“曼努埃尔一世”号,原本并不在同一下水窗口。
但去年十一月海军部重新排了工程进度,把两舰的下水日期并到了同一天。
巴罗斯·戈麦斯当时说,这会让帝国的海军建设在一天之内被全世界看见两次。费雷拉反对过,理由是同时举办两场仪式的花费要增加约五千米尔雷斯,折合一千一百英镑。
卡洛斯最后拍板:办。一千一百英镑,买一个“双舰同日下水”的新闻标题,太值了。
“曼努埃尔一世”号是“恩里克航海王”号的改进型,排水量相同的一万九千八百吨,但动力舱布局做了调整,增加了两座锅炉,设计航速从二十六节提到二十七节,续航力也略有增加。
佩绍托把这条船称为“快半节的船”。他在波尔图船厂的主控室里挂了一幅新图,上面用红墨水标出了两舰对比:“恩里克航海王”号从船台到下水用了十六个月,“曼努埃尔一世”号只用了十五个月零十天。他逢人就说,这是帝国造船速度的新纪录。
九点半整,军乐队在里斯本船台西侧奏起帝国海军进行曲。诺布雷加从主控木棚里出来,沿着滑道一侧的钢板步道走向观礼台。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工装,但那顶沾满油漆的旧帽子还戴在头上。他走到卡洛斯面前,摘下帽子。
“陛下,里斯本这边一切就绪。下水滑道、支撑架、船尾浮台、拖轮带缆,全部按方案复验完毕。波尔图方面也已确认。请陛下移步船首主持掷瓶。”
“佩绍托那边谁负责掷瓶?”卡洛斯问。
“海军部派了若泽·门德斯上校去。他是波尔图人,曾在‘征服者’号上担任大副。这次由他代表陛下掷瓶。”戈麦斯回答。
卡洛斯记得门德斯。一个沉稳的老海员,话不多,但对船有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去年“恩里克航海王”号下水时,就是他在旁边看着佩绍托砸了三下酒瓶,后来在报告里把这一细节写了进去。让他去波尔图代表国王,合适。
诺布雷加从口袋里摸出那瓶1890年的起泡酒,瓶身上没有标签,只用一条绿红两色的丝带扎着。卡洛斯接过酒瓶,走向船首。他身后的人群安静下来。河上的小船也停止了划桨。
十点整的钟声还没响,所有人都在等。卡洛斯站在“路易斯一世”号高耸的舰首下方,仰起头看了一眼那排金漆船名。船壳很新,油漆味还很浓。他握紧酒瓶,朝船首的钢板上用力砸下。
瓶身碎裂,酒沫四溅。
几乎同一瞬间,诺布雷加的小红旗从木棚里挥下。最后一道木楔被抽离。滑道上的牛油被万吨重量挤得压出来,那艘两万三千八百吨的无畏舰开始向河面滑去。
“波尔图信号已到,曼努埃尔一世号同时入水。”通讯兵在木棚外喊了一句。没人回头,但卡洛斯听见了。他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杜罗河口,另一艘船也正在同一秒钟离开船台。
“路易斯一世”号入水时,船尾切入河面掀起大片白浪,船首还高高仰在滑道上。整艘舰滑入水中后,船体猛地向右侧倾了两度,又自己修正回来。
拖轮汽笛同时响起,两道缆绳从船首和船尾绷直。水浪冲到岸边,拍湿了观礼台前排的木板。
“入水角度正确。侧倾两度,设计允许范围内。船体无异常震动。”诺布雷加对着铜皮喇叭大声报告,声音在河面上传出很远,“陛下,‘路易斯一世’号已经安全下水!”
观礼台上掌声如雷。河上的小船纷纷鸣笛,港口里的商船也拉起了长笛。卡洛斯站在原地,望着那条刚入水的船。它现在没有动力,没有炮塔,没有无线电天线,只是一副浮在水上的钢铁躯壳。但躯壳已经在了。
巴罗斯·戈麦斯走到卡洛斯身边,眼睛看着河面上的船。“陛下,这船从开工到今天,一共二十二个月。比英国同期的无畏舰少了至少四个月。波尔图那边比我们更快。”他笑了一下,“我今天才算真的明白,为什么你去年一直盯着船厂。”
“你还没完全明白。”卡洛斯说,“等到海试那一天,它载着三百名水兵和十门十二英寸炮出港,你才会明白这二十二个月到底买来了什么。”
没等巴罗斯·戈麦斯再开口,戈麦斯海军大臣从河岸边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张拖轮船长刚交上来的便签。“拖带平稳,缆绳受力正常,主船壳无渗水。
请求允许拖往舾装泊位。”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波尔图方面也发来了电报,‘曼努埃尔一世’号成功下水,拖带正常。佩绍托说,他那边入水时侧倾只有一度半,比‘恩里克航海王’号那次还稳。
工人们已经在喊着要加一天工钱。”
卡洛斯把便签还给戈麦斯。“里斯本这边拖过去。波尔图那边,让他们按照原计划给工人们多放半天假。
工钱照发。告诉他们,今天两艘船同时下水,这是帝国的喜事。
不要在两地的工人之间比谁更辛苦。两条河离得远,但皇帝家的船是一条命。”
“明白。”戈麦斯转身对副官低声交代。
路易斯·费利佩一直没说话。直到船被拖离船台,他才低声对卡洛斯说:“父亲,我在‘征服者’号上实习时,觉得我们的舰队已经可以了。
今天看见这艘船下水,又知道波尔图那边还有一艘同一天下去,才知道以前的想法多小。”
卡洛斯看了长子一眼。“你实习的那条‘征服者’号,1897年下水时也是全国最大的船。现在它成了一条老舰。
再过十年,你看见比这更大的船,会觉得今天也不过是个开始。海军就是这样。你以前觉得可以了,说明你还没见过更大的。现在你见过了,以后就不会再那么容易满足了。”
费雷拉在旁边算他的账。两场仪式总共花费约四万二千米尔雷斯,折合约九千三百英镑。
他低声对马丁斯说:“九千三百英镑换两艘主力舰同日下水的新闻,这件事的广告价值至少值五十万米尔雷斯。
戈麦斯海军大臣这次没多花钱,反而替帝国海军省了一笔宣传费。”
马丁斯正在和维托尔·德·布里托说话。德·布里托从巴达霍斯赶回来参加仪式,听到费雷拉的话,插了一句:“巴达霍斯分厂下个月的利润,就够把这次下水的全部花费再付两遍。”
卡洛斯端着酒杯走过来,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你们三个别光算钱。这两艘船还没服役。
下水是一回事,海试是另一回事。
后面还有舾装、主炮安装、弹药配比、舰队编成。钱省下来了,后面也得继续省。
但有一条绝不能为了省小钱,降低了海试和训练的标准。船在水上不叫海军,能打仗才叫海军。”
“这是戈麦斯大臣的话。”费雷拉说。
“那就记成他的话。”卡洛斯说。
当天下午两点,卡洛斯回到王宫。秘书已经把波尔图方面发来的完整报告放在桌上。
报告末尾附着佩绍托亲笔写的一行字:“陛下,今天里斯本和波尔图之间的电报线,同时传着两艘船的下水消息。这不是两座船厂的胜利,是帝国造船体系第一次证明它能同时干两件大事。”
卡洛斯把报告放到一边。他走到窗前,朝塔霍河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河面上已经看不见那艘无畏舰了,但船厂方向仍有拖轮在缓缓移动。
他知道“曼努埃尔一世”号此刻正被拖向波尔图的舾装码头,和“路易斯一世”号并排停靠。
两条姊妹舰,一快一稳,将在同一片海平线上试航。
王室信使送来了玛丽亚王后的消息。电话线里说她身体平稳,预产期将至,医生认为孩子可能在下周出生。
卡洛斯闭上眼睛,靠窗站了好一会儿。船的事还没有结束,王储的路才刚刚开始,而玛丽亚的孩子,也已经到了门口。
他想,帝国的命运今天同时被三条线牵着:一条滑进了塔霍河,一条滑进了杜罗河,还有一条,正从马德里的王宫里往外伸。
三个人,两艘船,一个新生儿。
1908年的下半年,将会被它们推着往前走。卡洛斯没有再往窗外看。他回到桌前,开始给海军部写一道简短的命令:自明日零时起,两艘下水的舰艇正式进入舾装序列,海军部须在七月十日前提交下一阶段工程和预算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