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王宫书房。
阿布雷乌把一份草稿放在卡洛斯桌上。
那是致英王乔治五世的信函,由阿布雷乌起草,卡洛斯亲自修改了三遍。
最后一遍改完时,信纸边角已经被手指磨得有些发毛。
“陛下,还要改吗?”阿布雷乌问。
“不改了。
就这版。”
卡洛斯拿起信纸,又看了一遍。
信的开头是标准的王室礼仪用语,但到了第二段,内容变得具体起来:“陛下,葡萄牙与英国之间的同盟关系已延续数百年。
这一同盟建立在共同的海上利益和对国际秩序的共同理解之上。
在当前欧洲局势日趋紧张之际,葡萄牙王国将一如既往地珍视与英国的友谊。
葡萄牙政府已宣布中立,并将严格恪守中立国义务。
但根据英葡同盟条约中关于海上相互支持的条款,葡萄牙将在其能力范围内,为英国皇家海军提供南大西洋和印度洋航线的护航协助。
葡萄牙的港口和加煤站将按照国际中立规则,对包括英国在内的所有交战国商船开放。
此致,卡洛斯一世,葡萄牙国王。”
阿布雷乌等卡洛斯放下信纸,才开口:“陛下,这封信的措辞,英国人可能觉得不够热。”
“不够热就对了。”
卡洛斯说,“乔治五世是个军人。
他不需要我写诗。
他只需要知道我给了什么。
南大西洋的护航,印度洋的护航,港口和煤站。
这些是实在的。
至于热情,那是外交官的事。
我在信里不写热情,是因为英国外交部已经拿到了我们的具体承诺清单。
这封信只是形式上的国王对国王。
内容他们已经知道了。”
“如果英国要求更多呢?
比如派陆军?”
“那就在回信里写‘葡萄牙陆军主要承担本土和殖民地防御任务,海外派遣需要议会批准’。
让议会去挡。
议会不会批准派兵去法国。
卡多佐不会。
保守党也不会。
没有一个葡萄牙议员愿意把葡萄牙的年轻人送到法国的战壕里去。
这一点英国人清楚。
他们不会提这个要求。”
阿布雷乌把信收好,准备送去外交部封发。
他走到门口时,卡洛斯叫住他:“等一下。
信发出去之后,再给麦克唐纳公使一份非正式的口头补充。
就说葡萄牙国王对英王陛下个人怀有最高的敬意,但葡萄牙的中立立场是严肃的。
如果英国在海上遇到困难,葡萄牙的驱逐舰和潜艇可以在南大西洋提供实际帮助。
但葡萄牙不会对德宣战。
这个区别,要让伦敦明白。”
“如果德国人知道我们给英国的承诺呢?”
“德国人已经知道了。
冯·雷希特恩上周就来找过你,问我们对英葡同盟的态度。
你当时的回复是标准的外交辞令。
现在我们的立场更清晰了。
我们给英国的是护航和港口,不是参战。
德国人如果聪明,他们会接受这个安排。
因为德国海军在大西洋上没有商船需要保护。
我们的护航对德国没有直接威胁。
反而,我们保持中立,德国商船还可以来里斯本加煤,如果他们能开到的话。”
阿布雷乌走后,卡洛斯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桌上还摊着那封信的草稿。他用手指摸过最后一行签名,墨迹已经干了。
这封信会送到伦敦,交到乔治五世手里。
然后英国外交部会存档,皇家海军会收到一份关于葡萄牙港口和护航范围的详细清单。
葡萄牙的立场就这样被固定下来了。
三天后,伦敦的回信到了。
乔治五世的亲笔信比卡洛斯的信更短。信中说:“陛下,感谢您的信和葡萄牙的友谊。
皇家海军已经收到了关于南大西洋护航安排的通报。
我理解并尊重葡萄牙的中立立场。
在这个困难时刻,英国珍视每一个朋友的帮助。
愿上帝保佑葡萄牙。”
信的末尾有乔治五世的签名,和一个小小的批注:“请代我向王后和孩子们问好。”
卡洛斯看完信,把它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和之前几封英王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让阿尔梅达把巴罗斯·戈麦斯和阿布雷乌叫来。
“伦敦接受了。”
他把信递给他们,“乔治五世亲自确认了我们的护航安排。
英国不会要求我们参战。
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让戈麦斯海军大臣开始执行南大西洋护航。
从下周起,‘曼努埃尔一世’号和两艘驱逐舰在里斯本到佛得角之间巡逻。
潜艇‘海狼’号在亚速尔和佛得角之间巡航。
飞艇母舰‘本格拉’号在亚速尔海域保持不间断空中侦察。
所有行动以‘保护中立国商船和葡萄牙航线’的名义进行。
不针对任何国家。”
“如果德国潜艇袭击我们的商船呢?”
阿布雷乌问。
“那就反击。但只反击潜艇,不扩大。
我们不向德国宣战。
我们把袭击记录在案,通过外交渠道向柏林抗议。
如果德国不理,我们就加强护航。
如果德国派水面舰艇来南大西洋,我们就撤回护航舰队,让英国皇家海军接手。
我们不和德国打海战。
我们只护航。
护不住就撤。
撤了再想办法。
帝国海军的价值在于存在,不在于拼命。”
巴罗斯·戈麦斯点了点头。
他知道卡洛斯的策略。
让葡萄牙的舰队出现在南大西洋,但不进入战斗。
存在本身就是威慑。
一艘潜艇在亚速尔巡逻,德国商船就会绕道。
一艘战巡在佛得角出现,德国袭击舰就会掂量一下值不值得冒险。
葡萄牙的护航不是靠火力,是靠航行。
只要船在走,航线就是活的。
会议结束后,卡洛斯站在窗前。
窗外的塔霍河上,几艘军舰正在离港。
那是“曼努埃尔一世”号和三艘驱逐舰。
它们将南下佛得角,执行第一次武装护航任务。
舰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色光泽,烟囱里冒出淡烟。
它们不大,也不多。
但它们会一直走。
从里斯本到佛得角,从佛得角到里约。
这条航线是帝国的动脉。
只要它们在走,动脉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