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满城悬挂着彩色的花灯,灯光烛火,璀璨如同白昼。
热闹的元宵灯会上,出游的人流如织,不见车马。
林清懿披着斗篷,轻纱覆面,手里拿着糖画,在林清让的陪同下,在街上逛着花灯。
“阿姐,这边人多,要不要去那边连廊桥上坐坐?”
“你说什么?”
人潮嘈嚷,即便林清让侧着身子,抬高音量,她依旧听不真亮。
“我说——”他歪头附耳,“这里人太多了,去那边廊桥吧。”
林清让指着不远处的廊桥,上面零星几人。
往年,廊桥上是最佳赏景点,人潮攒动,被挤下廊桥者繁甚,今日怎会没人?
林清懿心中狐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清让的小厮劈开前方人流,春晓、秋月守在左右,护着少爷小姐朝连廊挪去。
“当心脚下。”
“小心着点,灯笼避着点人。”
“别挤,别挤。”
人群吵嚷中,林清懿像被隔离在另外一个世界。
眉目惬意,步履悠然,被簇拥着朝前走,时不时仰头,欣赏花灯架上的花灯。
挤出长街,走到宽敞的廊桥脚下,小厮丫鬟们齐齐长舒了口气。
“呼——今儿人真多。”
“每年都这样,上元节嘛。”
“今年游廊上就没什么人,是没游船歌舞了吗?”
“不会吧,听说有人看到歌舞伎的游船了。”
“阿姐,咱们去游廊上坐坐吧。”林清让引着林清懿朝游廊上走。
“他们……”林清懿指了指原地不动的丫鬟小厮,“过个节,怎还疲懒了。”
“哎呀,就让他们在这儿等着吧。”
不等林清懿再说什么,林清让推着她朝连廊走去。
到了连廊入口,她方知为何游人如此稀少,原来有人把守入口。
青石上前行礼,“林小姐,请。”
林清懿扭头看了眼林清让,少年羞涩的挠了挠头。
未来姐夫开口,他也不好推拒。
“阿姐,我先去猜灯谜啦!”
“小弟。”
她的手刚抬起,林清让就转身跑开,绑带在空中滑过一抹朱红。
“林小姐,属下带您过去吧。”
她转过身,朝青石行福礼,“有劳了。”
“小姐,请。”
林清懿双手叠在身前,悄悄理了理衣襟、裙摆,这才抬头望向前方。
游廊建在弯桥之上,随着她拾级而上,廊下立着的身影,逐渐映入眼帘。
沈怀安一袭月牙锦袍,披着玄色貂裘,手里提着一盏狮子猫灯,长长的尾巴,弯翘半空。
林清懿面纱下的唇角轻扬,那玄色貂裘,是她缝制的那件。
跳跃的烛光,映得他眉眼深邃,温情缱绻。
“殿下,您怎么来了?”
她疾步走了两步,刚要躬身行礼,就被他扶住了胳膊。
“今儿没旁人,莫要拘礼。”
林清懿打眼望去,游廊上只剩他们二人了。
“殿下怎的出宫了,今儿不是有宫宴?”
阿兄是礼部侍郎,一早就进了宫,准备上元宴。
“孤提前离宴了。”沈怀安将灯笼递给她,“喜欢吗?”
她小心接过,望着与皎皎有七分相似的狮子猫花灯,眼中露出惊喜。
“这是皎皎?”她抬眼求证,得到他点头回应后,双眼一亮,“真的是!”
她摸了摸猫耳朵,与细长的猫尾巴,爱不释手。
“也只有殿下,能有此巧思。”
“你喜欢便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笑容上,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不枉费他学做灯骨、绘制猫灯,扔了一堆失败品,才堪堪出了这么一盏能看的。
“殿下明日便要动身了,今夜怎不早些回去休息。”
她垂眸,转着手中的花灯。
他望着她低垂的眸子,喃喃道:“怕心存遗憾。”
她仰眸,对上他眼神的刹那,又挪向长街。
“不就是离京三月,转瞬即逝,遗憾还未来得及滋生,便消散了。”
长街灯火璀璨,花灯架移动如游龙。
他与她并肩,站在游廊之上,望着人间烟火。
“披风、软垫和护膝,孤都收到了。”他侧过头,看着她覆着轻纱的侧颜,“为什么,不当面送?”
她睫毛轻颤,面纱轻摇,“装箱之物,何至于劳烦殿下出宫一趟。”
“可我还未同你道别。”
她睫毛快速眨了两下,尽量平静地说:“清让说,明日你们辰时在西山汇合,不许家眷来送。”
“清懿,我说的是我。”
不是太子,不是孤。
是他,沈怀安。
她侧头,与他四目相对。
“愿君此行,平安顺遂。”
“砰——”
烟花在天空炸开,金红色的光芒映得她清冷的眉眼,染上淡淡的温情。
烟花爆炸声中,她的唇瓣在面纱下轻动。
“我等你回来。”
她收回视线,望向天际,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炸开,流光溢彩,短暂的绚丽后,隐入夜幕。
她想,他应该没有听到,不过,也幸好没有听到。
“好。”
沈怀安重重地应了一声,像承诺般的笃定。
林清懿指尖微微蜷起,没有说话。
“清懿,谢贵妃提议让安王随镇北侯一同回京,父皇同意了。”他语调平和,波澜不惊,“此次镇北侯又立战功,安王为北境将士,请了不少封赏。”
“殿下的意思是,镇北侯已被拉入安王阵营了?”林清懿有些吃惊,她认为陆家一向保持中立。
沈怀安叹声道:“怕是四年前,便是安王的人了。”
过了年,应该算是四年前了。
林清懿眉头紧皱,低头沉思。
这么说,四年前安王随军就封,打着皇子守国门的名头,实际上是为拉拢陆峥。
若她顺利嫁给陆峥,在得知镇北侯府已站队安王,林家不可能置身事外,只能选择安王。
同理,王家、李家两族姻亲,势必也会被安王拉拢。
思及至此,林清懿不免心生怀疑。
苏清月的出现,怎的如此之巧。
正待她失神之际,沈怀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清月那个游医父亲,便是安王的人。”
“什么?”林清懿大为震惊,“那苏清月为何?”
她为何会大闹婚礼?她若是安王的人,应当极力促成婚事才是。
“苏清月并不知晓内幕,她父亲还未来得及告诉她,便失足跌落山崖了。”
“苏清月逃开安王的耳目,一路上京寻夫,安王并不知晓。”
沈怀安伏下身,与她对视,眼中是明晃晃的担忧。
“所以,安王进京,必定会盯上你。”
林清懿摇了摇头,郑重说:“不,不是盯上我,是想通过我,来打击你。”
他莞尔,点头道:“没错,所以,你要当心。”
“他很阴险,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招数,但你别怕,我留了人手保护你。”
他担心安王像谢贵妃那般,用阴狠毒辣的方式,去对付林清懿。
“你放心。”林清懿柔声一笑,“我会做好提防的。”
又一簇烟火冲天而起,在二人的眸海绽放。
他的眼中是她,她的眸里是他。
烟火的光芒,击碎了沈怀安最后的克制,他伸手揽住她的细腰,往怀中一带。
温热的唇,贴在她微凉的面纱上。
长街依旧喧闹,人潮依旧如织。
唯有林清懿震惊的双眸,紊乱的心跳,与捏紧灯笼的手指,彰示着她的惊讶。
待到耳边静了,人潮不见了。
林清懿躺在床上,恍惚出神,耳边响着他的低语。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