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仪仗,在京城兜了一整圈,其中最累的人,便是荷花。
“求太子妃娘娘给条活路,唔——”
“救,唔——”
荷花好不容易瞄准时机,想要冲破五城兵马司的阻拦,刚开口喊,便被人捂住了嘴。
她挣扎着,想要呼救,却被人直接束缚住胳膊,强行推出人流。
荷花正担心自己被捉,心中惊恐万分,不料那些人竟然松开了她,转身就走。
荷花一头雾水,她搞不懂这些人是何用意。
她没时间多想,再次赶到下一个街口,却依旧被人捂住嘴,丢了出去。
但她没有气馁,执着地奔赴最后一个街口,那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她拦轿成功,可比镇北侯夫人强多了,她进的可是东宫。
这般想着,荷花的脚步走得更快了。
“民女荷花,求太子妃给唔——”
她刚扯开嗓子,就被一个粗窝窝塞住了嘴,张不开,喊不出。
她又被人缚手带离了人群,嘴里塞着个粗窝窝,十分狼狈。
这一次,她也没有被带走,又被扔在了地上。
那人临走前,还摇着头,盯着她的脸,一脸痛惜地说了一句。
“可惜了。”
荷花将嘴里的粗窝窝拿出,连‘呸’数下,而后将手中窝窝,用力扔掉。
“都有毛病吧!”
她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望着转入宫门的仪仗队,她气恼地跺了跺脚。
“该死!”
荷花心有不甘,掉头朝安王府走去。
而她不知,身后的屋脊上,有人悄悄尾随着她。
林清懿竖着耳朵听了一路,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哭喊,心口一紧。
待她仔细去听时,耳边尽是螺角、唢呐、竽笙之音,以及嘈杂的民众声。
转过一个街角后,嘈杂声渐远,丝竹管乐声愈加清脆,她提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第三次成亲,幸好有惊无险。
东宫的宫门前,勒马收缰。
厌翟车的帘子被掀开,春晓和秋月扶着林清懿下了车,将手交到沈怀安的手中。
他牵着她的手,昂首挺胸,一同迈入东宫。
这一刻,他心中的得意,比第一次打胜仗时,还要盛。
脚下踩着红毡,直通正殿。而后,二人转入内殿,坐于内殿床榻。
三挑盖头,露出云鬓花颜之时,沈怀安搓了搓秤杆,心脏擂击着他的胸口,时刻准备劈胸弹出。
他眨动着双眼,微微张开唇瓣,缓缓吐气。
当他抬头,撞上那双藏着春水的眼眸时,四目相对间,竟令他的眼眶,有些泛热。
往日的林清懿,温顺恭良,端庄清雅,温婉中带着些许清冷。
但今日的她,明艳动人,眼波如醉,秾丽中带着些许率真。
她的红盖头,终究是被他挑起,她此般娇媚风情,自即日起,皆独属于他!
正待二人面面相觑,略显局促时,宫人入殿,手捧常服。
林清懿被带至铜镜前,摘下沉重的珠冠,换上花钗,而后褪下婚服,换上朱红常服。
她抬眸,透过铜镜,望向她的身后。
沈怀安背对着林清懿,将冕服换下,着红色鎏金常服,腰间只系一条素带,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柔情。
易服的间隙,沈怀安的目光,就没从她的身上剥离过。
他不经意间的扭头,垂眸时用余光锁定,又假借换衫时身体的摆动,都是他瞄向她的好时机。
待他再一次不经意的扭头时,与铜镜中的她,四目相对。
她匆忙撇开头,掩饰着眼中的慌乱,却还是注意到,镜中面如冠玉的男子,眼角是藏不住的缱绻浓情。
换好衣服的二人,再次回到东宫正殿,同坐一长桌,东西相对而坐。
傧者立侧,高声喊道。
“祭——”
沈怀安举箸,取黍稷少许,置在地上,是为祭。
紧接着,林清懿举箸,取肺脊,置在地上,亦为祭。
“饭——”
二人同时举箸,进食三次,此三饭之礼。
“酳——”
司樽斟酒,酒入卺,二人各执一瓢,以彩线相连。
沈怀安接过合卺酒,凝望着谨慎行礼的林清懿,心中默道。
‘弱水三千,孤只取一瓢饮’。
同时仰首,饮尽后将二瓢合二为一,以彩线缠之,从此夫妻一体,同心同德。
酒有些凉,林清懿的喉咙微微滑动,眉心却不敢蹙。
她将全部注意力皆投向礼部傧者,即便手心发热,心乱如麻,面上依旧挂着温润浅笑。
礼成后,二人再次进入内殿,并肩静坐于床榻之上。
沈怀安一想到等会儿要发生的事儿,就紧张地喉结滚动,放在腿上的手,松开又攥紧,如此反复。
他悄悄侧头,却发现林清懿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本正经的端坐着,目光灼灼的盯着殿内的宫人,面上温婉,身体绷直,唇缝都黏在了一起。
林清懿是真的怕,怕自己悄悄舔唇也会被谴责,说太子妃大婚当日仪态不端。
他瞥见了她干涸的唇瓣,也读懂了她的紧张,心下涌起万般心疼。
宽大温热的手掌,牵住了她交叠的手,她下意识就要抽离,扭头刚想说一句:这与礼不合。
“无碍,别紧张。”
沈怀安的手坚定有力,正如他热烈而直白的眼神那般,将她想说的话,噎了回去。
殿内,宫人穿梭,脚下有条不紊,退出殿后,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外,除了礼部的傧者,无旁人吭声。
有人是隐忍着兴奋与激动,例如春晓、秋月;有人是将训练有素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例如东宫的宫人、内侍。
春晓和秋月将一切看在眼中,也默默记在了心里。
皇宫里此刻在大宴群臣,酒宴正酣,笑语不断,声乐悠扬。
皇帝朝皇后举杯,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沈景和心想,怀儿大婚,今日且让他做一回父亲吧,什么严肃的君王,明儿再说呗。
随侍的内侍立在一旁,笑吟吟的为皇帝斟酒,突然一个小宫人疾步走来,悄声向内侍低语几句。
内侍嘴角一僵,挥手遣走小宫人。
沈景和以手点了点桌面,内侍忙上前斟酒。
“何事?”
他声音低沉,似乎早已勘破,只待他老实回禀。
“陛下,礼部回禀,安王在迎亲时失仪,阻碍礼部迎亲。”
沈景和脸上喜色瞬间消散,唇角平直,冷冷的看向宴中欢谈的母子。
内侍继续回禀,“好在太子殿下及时化解,此时已在东宫行过合卺礼。”
“明日宴后,让礼部给安王府送一套《大渊五礼通考》,让安王长长记性。”沈景和捏着酒盏,低声吩咐,不想搅了今日的喜庆。
“是。”
沈景和将杯中酒昂首饮尽,冷哼一声。
还真是,外甥随舅,一样的恶毒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