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佑安回到安王府时,府上刚点起灯。
沈佑安甩着朝服,大步跨进府门,面色铁青,双目赤红。
“来人,将饲鸟的青五,叫到正厅回话。”
“是,王爷。”
见王爷面色不虞,内侍惶然应声,忙夹紧肩膀,跑去唤人。
沈佑安脚下疾风带火,阔步朝正厅走去。
刚迈进正厅里,沈佑安急的直转圈,宫女端着茶盏进来,也被他迁怒。
“都给本王滚出去,没有本王允许,不可擅自进来。”
“是王爷。”
不多时,一名精瘦干练的侍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属下青五,参见王爷。”
沈佑安见青五来了,几步走近,伏下腰,眯着眼,低声吩咐道:
“去,悄悄弄死那些信鸟。”
青五乍听,神情微怔,抬头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王爷,是要……全部屠尽吗?”
“是,一只不留!”
沈佑安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眼神阴鸷,似要噬人。
“切忌,千万不要被旁人看到,安王府从来没有养过信鸟,你明白么?”
“本王说的是,无论是北境,还是京城,你懂吗?”
“是,王爷,属下明白了。”青五抱拳低头,笃定的保证着,“无论是在北境还是京城,安王府内,从未养过信鸟。”
沈佑安点了点头,单手扶起青五,说:“青五,本王相信你不像苏大夫和陆峥那般蠢,做事不利索,还给人留下把柄!”
青五神色一凛,沉声回禀:“王爷放心,属下这就暗中传信给师弟,命他将全部信鸟,诱到山中屠尽,烧个干净,定不会留下半丝痕迹。”
沈佑安闻言,长叹一口气,肩膀微塌,那满身的戾气与暴怒,似被这几句话,冲淡了几分。
“唉……”他拍了拍青五的肩膀,眉心的川字依旧未疏,“若苏大夫有你这般机灵,本王四年图谋,也不至于落得如此惨败收场,还被人如此羞辱!”
“王爷……”
青五小心观察着,问道:“可是所谋之事,进展不顺?”
“岂止是不顺!”
沈佑安猛然大声一喝,双目瞪大,咬牙切齿。
“本王辛苦谋划了四年,想着今日能一朝扳倒太子,竟被苏大夫和荷花的愚蠢,毁于一旦!”
“荷花不过一农女,苏大夫素来老谋深算,怎也失了准头?”
“不是失了准头,是彻底被太子玩弄!”
沈怀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今日对峙时,本王隐隐觉得,太子似乎早就看穿了本王的谋划,故意等今日百官齐聚时,借本王所设之局,反将本王一军。”
“可王爷不是每一步都算无遗策?”青五面露不解,“即便太子没有真要了荷花的身子,但众口铄金,流言猜测,也会将太子推向众矢之的啊!”
“可若是,太子金蝉脱壳了呢!”
提到这儿,沈佑安气得‘哐哐’猛捶桌子,恨不能剁了苏大夫和荷花,那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苏大夫和荷花那俩蠢货,当场指着楚昀叫太子!”
“什么?”
青五大惊失色,“王爷不是将画像都交给他们了吗?怎还会认错人?”
“本王这个皇兄与楚昀是表兄弟,眉眼间却有几分相像。”
“可即便如此,即便苏大夫没对二人起怀疑,刺杀小队也不应该不禀告啊?”
“确实,本王并未收到太子一行中,主仆不分的消息。”沈佑安皱眉,语气中透出困惑。
青五脑中灵光一现,“王爷您说,太子是不是有意藏匿身份,故意推楚昀来当这个靶子!”
“若是如此,太子的手段当真高明!”沈佑安冷笑连连,“怪不得。”
“你知道吗,他还对父皇说,他和楚昀互换了身份,是那伙子世家嫡次子的主意。”
沈佑安握紧了拳头,语气凝重,“原来,本王的皇兄,思虑如此周全,竟然连他的近侍,也拨给了楚昀,就是为了迷惑本王!”
“王爷,”青五语气有些凝重,“您离京四年,太子殿下变化不可不大,其心机深沉,不容小觑啊!”
沈佑安想到白日,沈怀安对他的挑衅,以及压得他辩驳不了的情形,他颓然坐到了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是本王轻看了他。”
“今日一战,本王让太子洗净了污名,太子妃得了旺夫的名声,楚昀也升了职,还让世家们领了太子的情!”
“独独本王,损失惨重!”
沈佑安扶着额头,无奈苦笑。
“不仅本王被贬为郡王,舅父还被强行致仕,连陆峥的北境统帅之位,也被父皇罢免了。”
青五上前半步,低声宽慰道:“王爷,眼下还不到颓靡的时候。”
“苏大夫知晓您太多谋划,镇北侯更是知道……那件事!”
沈佑安抬眸看向他,青五目光复杂,郑重地说了句。
“王爷,您不得不早做打算啊!”
“青五所言,正是本王所忧啊!”
“王爷莫忧,”青五忽而话锋一转,“您不觉得苏清月在一年前入京之事,有些蹊跷吗?”
沈佑安挑眉:“此言何解?”
“苏清月为何能在镇北侯与林家结亲的关键时刻,突然出现在京城,不仅搅乱了王爷的计划,还被封了归化县主。”
青五斟酌着用词,继续说着。
“太子更像有了预知一般,林家前脚提出退婚,他后脚便向陛下请旨赐婚。属下觉得,此事没那么多巧合。”
“你是说,”沈佑安沉吟片刻,缓缓坐直了身子,“苏清月出现拦轿,并非意外,而是本王的好皇兄,蓄意谋划?”
“属下觉得,不无此种猜测。”
“若真如此,那本王的北境,也并非铁桶一块啊!”
“王爷,煽动苏清月并不需要什么人手,但护送其入京,还要赶在镇北侯迎亲当日来闹,那便耐人寻味了。”
沈佑安眯起眼睛,“想来林家,也被太子算计进去了。”
“王爷大可派人查一查。”
“若林家也是被按头饮水……”沈佑安忽而冷笑一声,“林家素来自持清高,最看重脸面,若是知晓此事,不定怎么闹呢!”
“王爷,太子哪儿得查,但大理寺的那几位,更需警醒。”
经青五一提,沈佑安倒是犯起了难。
“眼下本王被贬,所有眼睛都盯着本王,无甚下手的机会啊!”
“王爷,您眼下当韬光养晦,大理寺那边,属下会找机会潜进去。”青五神色沉稳,条理分明,“至于稳住朝臣之事,属下会派人给谢府递消息。”
沈佑安终于浮现一丝欣慰,“本王果真没有看错人!”
“为王爷排忧解难,是属下之责。”青五抱拳躬身,“眼下还有一事,需王爷您尽快决个主意。”
“何事?”
“贵妃娘娘如今被禁足,若是知晓……”
“你说的没错,若母妃知晓后,必定会着急上火,继而贸然找父皇求情。”
“王爷,请您千万拦下,这个节骨眼,您和贵妃娘娘定要置身事外,才有谋大事的可能!”
沈佑安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是该给母妃传个消息了。”
廊下灯笼随风轻摇,这场博弈,还远未到落幕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