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高挂，天将亮未亮。
东宫寝殿的红帐中，沈怀安小心翼翼地将胳膊抽出，撑着脑袋，借着半明的天光，看着床上熟睡的美人。
他着实不想离去，温香软玉在怀，谁愿意天还没亮就去上朝啊！
可他是太子，不去不行。
他掀开锦被，欲翻身下床，床笫间又传来吴侬。
“唔，什么时辰了？”
他弯着腰，低声软语，“还早，你再睡会。”
“嗯唔……”
林清懿撅了撅嘴，似想开口，最后又抵不住困意，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怀安眼眸弯起，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林清懿再次醒来时，寝殿内已天光大亮。
她凝望着床帐良久，看晨阳被红帐揉碎，晕出柔和的光亮。
成亲第四日了，她一睁眼，见不是她卧房的帷幔，还是令她有些恍惚。
“秋月。”
她撑起身，目光落在另一软枕上，逗留片刻，才慢慢挪开。
“奴婢在。”
秋月疾步踏入内殿，掀开红帐。
“主子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林清懿穿鞋下床。
“已快到巳时了。”
秋月从衣架上取下外衫，为林清懿更衣。
林清懿秀眉微蹙，“为何不唤我起身？”
“太子殿下不让，”秋月为林清懿穿着衣服，眼尾还带着笑，“昨儿奴婢在外殿守夜，刚过寅时三刻，殿下就抱着朝服从内殿出来了。”
“何止啊！”
春晓从外殿走来，脆声答道：“殿下还叮嘱了东宫上下，每日清晨洒扫，要轻声，万不能扰了太子妃休息。”
林清懿伸着胳膊，听着秋月春晓的回禀，也想起睡意朦胧间，他哄她多睡一会的话。
“今日乃太子殿下大婚后，第一次上朝，本该由本妃亲自为他更衣、盥洗，而今日……”
她叹息一声，眼神中布满挣扎。
“太子吩咐，是恩也是情，但我既已经进宫，便不可恃宠而骄，失了礼度。”
“可这是东宫，您可是太子妃……”
春晓说完，与秋月搭手，为林清懿系上腰间绶带，动作行云流水。
“越是无人看见之处，越要守得住。”林清懿卷着宽大衣袖，抬起手臂，姿态端庄。
“昨日安王因失礼，被贬为郡王；谢琦也因冲撞典仪，被请下丞相之位。”
“个中之事，虽有内情，也挡不住满朝的猜测，但明面上，他二人皆因搅乱太子妃受朝拜，无视大渊礼法，才遭此下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丫鬟的脸。
“今日过后，大渊必掀起礼教风波，你二人当知，日后身处东宫，克己复礼，如履麦芒。”
望着自己主子凝重的神色，春晓二人郑重点头。
“奴婢定当谨慎。”
林清懿柔和一笑，松下手臂，抖了抖卷起袖口，平静地嘱咐秋月。
“秋月，传话给秋堂，让他去打听一下，昨儿个南城窄巷的李翠娥和王婆子。”
“是，奴婢稍后便去传话。”
“还有，”林清懿凝眸定思，手指抚过袖口的缠枝纹，动作极慢，“镇北侯府那辆马车中人，查出来是谁了吗？”
秋月回禀：“据说是镇北侯从北境带回来的妾，姓司，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林清懿点了点头，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惆怅，只有深思。
片刻后，她利落开口吩咐：“派人去北境深查一下，这个司姨娘是何时搭上的陆峥，与苏清月当年有何不同。”
“顺便走访一下，本妃想知道苏清月入京前，在北境到底发生了何事。”
春晓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主子是觉得，这二人有所关联？”
“不好妄言，”林清懿摇了摇头，眸光深邃，“我只是觉得，此事透着诡异。”
而今苏大夫未死，又是安王之人，四年前怎会允许苏清月入京拦轿？
于安王而言，让陆峥顺利与林府结亲，才当是上策。
苏清月上京一事，是巧合，亦或是有人从中激化？
而这位司姨娘，又是谁的人？
她又在这局棋中，起什么作用呢？
“秋月，”林清懿转过身来，神色郑重，“去北境之事，莫要让镖局的人做。”
“让秋堂在码头找些三教九流的人去。”
“为何？”秋月不解，“这种调查，走镖的做起来才最方便啊？”
“莫问，听我的便好。”
“是。”
镖局的人在太子面前过了明路了，最近还是低调些好。
昨日她以北境统帅之位，来试探太子，据他所说，去年才将萧尘逸安插进北境军中，还是以低阶兵士的身份。
她猜想北境军中，定有太子耳目，不然他怎如此笃定，萧尘逸的身份不会被拆穿。
“主子，可传水盥洗。”
春晓适时地开口，驱散了严肃的气氛。
“传吧。”
“是。”
春晓走出殿外，不消片刻，便领着一众小宫女，捧着铜盆、布巾、痰盂等物，恭敬地步入寝殿。
春晓双手捧起清口茶，递向穿戴好的林清懿，待她接过，捧着痰盂的小宫女上前半步，跪地高举痰盂。
清口三次后，小宫女才从地上起身，躬着腰，退出内殿。
秋月在林清懿清口后，递上拧过水的湿布巾。
“秋月，这儿有春晓便成，你休息去吧。”
林清懿接过湿布巾，轻拭粉面，望向秋月，眼中带着深意。
秋月笑回：“无碍的主子，奴婢们精力好着呢！”
“回头你们挑几个宫人，轮番守夜，整宿整宿的熬，你俩也撑不住。”
“奴婢不亲守着，着实不放心。”
“行啦，别逞强了。”林清懿将湿布巾放回托盘，故意板起脸，“本妃瞅着她们便很好，守规矩，又利索，挑几个能用的，安排进殿侍候吧。”
“是，主子。”
秋月转过身，审视了小宫女们一圈后，说：“你们日后有福了，今儿得了太子妃的看重。”
小宫女们连忙跪地，恭敬高呼。
“多谢太子妃娘娘赏识。”
林清懿身影未动，神色平静，“日后本妃执掌东宫，少不得辛苦你们几个办差。”
“奴婢等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忠心便好。”
她扶着春晓，缓步朝梳妆台走去，仪态万方。
“这几日，你们先跟着春晓、秋月身后学着点，日后也好上手。”
众人齐声应“是”后，秋月带着一众小宫女离开，只留下两位手巧的，跟着春晓学为林清懿挽发。
主仆三人此番唱和，无非是告诉东宫众人，太子妃虽有心腹，但尔等仍有往上爬的机会。
既然自家有机会，便会少往旁处使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