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赢冬的周岁宴正在举办叩谢天恩,告慰先祖的仪式。
观礼之人,由屋堂溢出至,站满了一院子。
院中看客们,削尖了脑袋往堂内探头,却什么也看不到,但也丝毫不影响他们漫谈。
一位黑脸大块头的男子,轻‘啧’一声,叹声道:“瞧瞧,人家林府嫡长孙这周岁宴办的,排场当真是大呀!”
“林家向来以清正雅方为门风,凡事最是讲究分寸,而今这嫡长孙的周岁宴,倒是办得铺张得紧。”身旁面如瘦猴的男子接了话,假装低头整理袖口,语气却透着些酸味儿。
一旁的白面书生,猛地敲了下手中折扇,义正言辞地反驳道:“这可是陛下亲封的‘赢冬童子’,林家是太子妃的母家,林御史距离丞相之位,只差一步之遥,即便有心低调,怕也是徒劳。”
黑脸大块头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面如瘦猴的男子听罢,暗暗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调侃。
“若说是旁的公侯人家,这般热闹张扬,倒也罢了。这可是林家,自诩风雅清贵。”
“而今,竟也从了这庸俗之流。”
白面书生闻言,瞬间冷了脸,望着那瘦猴男,皱眉以斥:“何为庸俗,何为清贵?”
“为官者,守得住清廉,但推诿政务,为官不作为者,便是你口中的清贵吗?”
“林御史品行高洁,即便将女儿嫁入东宫,在与太子殿下政见不合时,也直言上谏,不惧权势。”
“今日这周岁宴更是奉陛下旨意,在其嫡长孙的晬盘之期,广宴宾客,令‘赢冬童子’的幸运普渡。”
“不料,陛下此番苦心到了有心人的嘴里,竟成了林家随波逐流的表象了。”
那白面书生气的脸颊泛红,说罢,猛地一甩袖子,撇过脸去。
周遭之人皆对其言论表示认可,唯有那面如瘦猴者,半字不言,撇了撇嘴,也转过头去。
祭祖已过,林赢冬被太子抱在怀中,走入院中搭的暖棚之中,行拈周试晬之礼。
棚内放了一张凉榻,上面铺着两床大红锦被。
锦被之上除了摆放了玉笔、金算盘、小金弓、诗书、玉尺,还有亲友增添之物。
太子夫妇放了一枚玉印,柳太医投了一本古医书,鲁国公掷了一双小金履,还有陆陆续续添进去的玉笛、念珠、戥秤?等。
众人盯着坐在红锦被上的林赢冬,纷纷逗引他抓取锦被上之物。
“赢冬童子,去抓玉印!”
“抓玉笔,赢冬童子,抓玉笔!”
“抓玉印,日后承其祖父意志,监查百官。”
“抓玉笔,林家男儿多博学,提笔造就文坛新秀!”
两方争执不休,抓周之礼,也因此而将氛围,冲上了高潮。
小赢冬端坐在锦被上,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在座宾客,也不哭,也不笑,也不动手,就这么盯着众宾客。
“赢冬这孩子,刚满周岁,竟然这般持重。”林清懿微微偏头,笑着与沈怀安交耳。
沈怀安也抬手掩唇,回了句:“原来,你们林家是根上传承的稳重。”
她睨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就被宾客的欢呼声搅扰。
原来,正在林清懿同沈怀安低声说小话的时候,小赢冬突然伸手,一手抓住玉印,一手握住了玉笔,而后举着二物,乐呵呵的朝李灵溪笑着。
李灵溪望着儿子圆嘟嘟的小脸,得意的呲着俩乳牙对她笑,心里软的像水一样。
她将小赢冬从凉榻上抱起,盯着他手中二物,有些捉摸不定。
“赢冬今日抓周,同时抓了两样,不知算不算数。”
孩童岁小,心性不定,常出现抓周时抓取多物的情形。
以往,常按照抓取后,不撒手之物为准。
林清彦尝试夺取小赢冬手中之物,发现他都攥得紧紧的,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怀安见状,朗声笑道:“甚好!我大渊文臣身居高位者,其文学造诣,亦广令天下文人追捧。”
“林家后辈,有此远志,岂不是正符林家传承?”
太子殿下都发了话,在座宾客哪还有不明白的,纷纷开口附和,而后朝林家人恭贺。
“太子殿下言之有理,执仗官印者,哪离得了笔墨,不然这奏折如何写啊?”
“说的有理!”
“这玉笔又寓才学,林御史柳絮高才、满腹经纶,林侍郎博古通今,林家三公子也是才学过人,玉笔与玉印,才是相得益彰。”
“赢冬童子日后定能提笔安天下。”
眼见着宾客的奉承声,愈演愈烈,林维翰脸上的笑意也挂不住了。
他朝儿子、儿媳使了个眼色,二人便抱着赢冬离开人群。
林维翰上前一步,阔声道:“林某多谢诸位拨冗前来,还请诸位缓步入席,咱们马上开宴。”
说罢,林维翰从容转身,朝太子二人抱拳行礼。
“殿下,娘娘,请随臣至堂内上席。”
“有劳岳丈了。”
沈怀安牵着林清懿的手,转身回到堂内落座。
席间,所有想入堂内拜见太子者,皆被林家三父子挡在来屋外,好令林清懿与王若馥、李灵溪母子,素素静静的用一餐饭。
打发了一些不相熟的世家后,林维翰刚坐下休息一会儿,萧蘅便走了过来。
“林公,大喜啊。”
“萧大人。”
见林维翰正欲起身,萧蘅忙制止。
“林公快歇着,咱老哥俩坐着闲聊便是。”
“如此,为兄便谢过老弟了。”
林维翰闻言也不客套,拉过一旁的椅子,示意萧蘅落座。
“林公,旁人不知,我还不知你心中苦累么,若非为了陛下与殿下,您这般喜好肃静之人,怎会揽下这喧闹之事。”
林维翰摆了摆手,“谈不上苦累。这般大肆操办周岁宴,只要能令满京世家看清,唯有忠于陛下,尽心为太子做事,便能像清让那般,获得国子监官生资格。”
“不然,唯有像萧老弟那般,一门双杰,文武皆修,实打实的靠自身实力,方能兄弟二人皆入仕。”
萧蘅谦逊一笑,转而想起另一件事。
“林公,陈大人因今日人多眼杂,顾忌着与谢家姻亲,今日未能前来,托我带了礼物与祝福。”
“真是难为陈大人了。”林维翰笑中带着感慨,“待日后,咱们几人私下再饮。”
在满朝文武眼中,陈大人更像是中立。
虽与谢家有姻亲,但却接下了调查安王与太子遇刺一案的关联。眼下确实不宜露面。
林维翰目光扫过在座宾客,心中暗暗有了思量。
哪些人尚在摇摆,哪些人明着庆贺暗地里试探,哪些人已经钉死在安王的船上,他皆记在了心里。
周岁宴,不过是试金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