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的长春宫,静谧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松烟疾步入殿之时,因着心里藏着事儿,慌乱之际,在跨门槛时被绊了一跤。
“娘娘!”
“发生了何事,难得叫你失了规矩。”谢贵妃身着寝衣歪在榻上,眯着眼,倒像是还未醒困。
“娘娘恕罪。”
松烟顾不上喘匀乎气,直接滑跪到谢贵妃面前,语速快的,几乎要黏在了一起。
“今晨,御膳房的桩子突然动了,来到长春宫外的接头点来寻,昨夜恰好是奴婢值守。”
谢贵妃掀开眼眸,凝眉望向松烟。
御膳房的桩子甚是谨慎,若无要事,不会主动来访。
想来,定是有重大决策,需要他来传递消息。
“那桩子说,昨夜御膳房是他当值上半夜,子时交班回寝,路过长春宫,竟然看到,竟然……”
松烟有些难以启齿,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谢贵妃,猛地闭眼咬牙。
“竟然看到陛下,在敲皇后寝宫的窗户!”
“你胡说什么!”
谢贵妃猛地坐直了身子,涂着鲜红指甲的玉手,重重拍在榻上,发出闷声。
“陛下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天下都是他的,进出皇后的坤和宫而已,想去便去了,怎轮得到翻窗?”
“荒谬,简直太荒谬了!”
谢贵妃气得撇过头去,胸口止不住地起伏着。
“娘娘息怒!”
松烟重重叩首,慌乱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委屈。
“今晨那桩子就怕看错了,后半宿都没敢离开,就在长春宫外守了半宿。”
“直到卯时,才又瞧见陛下从那扇窗户里翻出,急匆匆朝太极殿的方向奔去。”
松烟跪在地上,垂下头不敢看谢贵妃的模样。
此刻的谢贵妃,双眼无神,面无血色,像被霜打的蔷薇,挪至暖房后,发软,发蔫。
外表美得娇艳,实则芯子已然软烂腐坏。
“怎会,他怎会……”
谢贵妃的目光在虚空中游移,哆嗦着唇瓣,发出难以置信的疑惑。
“他可是一国之君啊!”
谢贵妃低声嘶吼,眼泪破眶而出,手指将榻上铺就的锦被,都攥在了手心。
“难道说,这些时日,陛下与皇后的不睦,皆是伪装的吗?”
“不,本宫不信!”
“本宫与陛下,同床共枕二十年,他这般铁血钢直,怎会做出,翻窗偷香之事!”
谢贵妃双眼微凸,血丝暴涨,手指的骨节也随着用力,而变得红白相间。
“更何况,偷的还是楚秀秀那个老女人!”
她对着虚空,仿佛看到沈景和爬窗与楚秀秀夜会的一幕,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松烟!”
谢贵妃倏地偏过头,眼角的眼泪被摔入空中,砸到松烟脸上,激的她浑身一个激灵。
“奴婢在。”
“你,速去太极殿外等着,陛下一下朝,你就说本宫昨夜梦魇,受到了惊吓,面色苍白,请陛下来长春宫,探望宽慰!”
“是。”
松烟连忙爬起,急冲冲地跑了出去。
谢贵妃坐在榻上,身形还维持着体面,只是那空落落的目光,一直朝那扇关着的窗户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谢贵妃不知自个儿枯坐了多久,直到目干刺痛时,才欲抬手揉眼。
这才发现,因她久坐不挪,而致使腰臀酸痛,小腿也有轻微抽筋的预兆。
“玄珠?”
谢贵妃冲着外殿唤了一声,一直守在外殿的玄珠,这才敢踏入内殿。
“松烟她,可回来了?”
玄珠头垂得更低了,“回娘娘,尚未。”
谢贵妃抿唇点头,却也未再落泪。
“去给本宫拿个靠枕,再给本宫捏捏小腿。”
“是。”
玄珠伺候着谢贵妃斜靠着,又拿来毯子,轻轻盖在贵妃的腿上,跪在榻前,揉捏着她酸胀的小腿。
谢贵妃歪躺在榻上,闭着眸子,不知睡没睡着。
玄珠悄悄偷望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更加小心卖力地揉着贵妃的腿。
“玄珠,什么时辰了?”谢贵妃没睁开眼,声音懒懒的,声线微抖。
“回贵妃娘娘,快到巳时了。”
“巳时了,松烟也该回来了。”
内殿里的谢贵妃猜得没错,松烟确实回来了,只不过站在殿外,踌躇着不敢进来。
她知道,她带回来的答案,并不是谢贵妃想听的答案。
万一贵妃大怒之下,跑去和陛下闹,这可怎么办?
松烟站在殿外,急得跺脚,冷汗都要下来了,还是没想到应对之策。
“松烟,是你在殿外吗?”
谢贵妃陡然出声,吓得松烟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娘娘,是奴婢。”
“进来回话。”
“是。”
松烟一进内殿,将一身的凉气也带了进来。
不过谢贵妃并未计较,反倒抬眼示意,给松烟赐了座。
“怎么站在殿外不进来?”
“奴婢,奴婢……”松烟站在原地,揪着身上的衣服,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陛下不愿来,奴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
谢贵妃调整了软枕,换了个更方便的坐姿后,抬眸望向松烟。
“莫要支支吾吾的,陛下什么时候到?”
“娘娘,奴婢连太极殿的门,都没进去!”松烟扑通跪下了,声音颤如枝头霜花。
听到第一句话,谢贵妃的眉头,立刻塌了下来,失去了颜色。
松烟不敢抬眸,继续说:“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大人替奴婢的传的话,内侍大人说,陛下今日公务繁忙,有许多着急的政务要处理,已经传了大臣们进殿议事。”
“还说,贵妃娘娘梦魇是大事,让奴婢去太医院请太医给您瞧瞧,毕竟陛下也不通医书。”
松烟忙抬起头,急切地补了一句话,试图挽救谢贵妃难过的情绪。
“内侍说,晚些时候,他会告诉陛下,娘娘您派人来过。”
谢贵妃闻言,没有立刻震怒,反而冷声反问了一句。
“松烟,你觉得这话是内侍说的,还是陛下说的?”
松烟不敢回应,玄珠揉捏着双手,却慢慢停了下来。
谢贵妃冷笑一声,双眼里皆是失望与痛楚。
“昔年,每当本宫梦魇不安时,他都会来长春宫。”
她垂下眸,两只手做出捧碗状。
“还会亲自盯着本宫,饮下那盅糙米薏仁汤。”
她回忆着往昔,哭着,笑着,心窝里痛着。
“他说,这是前朝后宫宠妃,专治梦魇的秘方,一定要盯着本宫饮尽。”
谢贵妃忽然哽咽,狠狠闭上双眸,将昔日恩爱画面,碾碎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