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外,谢贵妃身着贵妃服制,头戴金凤衔珠冠。
自打内侍进殿禀告后,她的腰杆就挺得笔直,如同镀了金身佛像,高傲、冷硬、蔑视一切。
几位大臣鱼贯而出,经过殿门时,目不斜视,疾步离去。
沈怀安走在最后,身旁跟着林维翰和楚昀。
一行三人,步履不急不缓,行至谢贵妃身旁时,微微侧头,脚下却不停。
沈怀安居高睥睨着谢贵妃,见她挑着下巴的骄纵模样,和幼时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阔步朝东宫方向而去。
冷风强劲,狐裘衣摆翻卷,太极殿外那道华丽的身影,跪得更直了些。
日光破云而出,洒在太极殿的牌匾上。
谢贵妃仰头看去,将她眼底的青黑,眼中猩红,眼底的阴鸷与决绝,展露无遗。
昨夜,她一宿未合眼。
满脑子都在复盘今日要说的话,要摆的姿态,要用的筹码。
可到了太极殿门口,却得知陛下正与朝中大臣议事。
她不知道为何皇帝会夜召大臣议事,也不知道前朝发生了何事。
她没有机会折返,也没时间再去探听,只能再次,准备孤注一掷。
他跪在殿外阶下,看着朝中大臣一位位从眼前走过,直到看到沈怀安那张脸,她才绷紧了下巴。
她感受到那小杂种的目光了,他在嘲笑她。
可那又怎样?
过了今天,被嘲笑的,该是他了!
太极殿的大门再次被打开,内侍甩着拂尘站在殿外。
“贵妃娘娘,请吧。”
若是往日,内侍敢这般轻慢的语气对她说话,她定会叫他好看。
可而今,她只是木着脸,扶着松烟的手站起来,抬脚迈上台阶。
裙裾扫过太极殿的门槛,谢贵妃心中突然生出‘无惧无畏’之感。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儿,她心中竟没了忐忑,全是兴奋与期待。
她此刻大约能明白,姑母为何常说她不懂权力的快乐。
她一直以为她懂的,可眼下她才明白姑母的意思。
将敌人的底牌握在自己手中,真的别有一番滋味。
谢贵妃行至殿中央,垂首而立。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贵妃朝着龙椅行礼跪拜,屈膝、垂首、双手交叠于地,以额触手背。
“臣妾谢氏咏兰,参见陛下。”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做的最规范的一次跪拜大礼,但依旧带着谢家人骨子里的傲慢。
龙椅上的沈景和,单手扶额,紧闭双眸,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他不想见她,尤其是眼下。
谢贵妃见皇帝这副态度,并未像往常那般,故作嗔怒的埋怨他不懂风情,反而一动不动的跪在原地。
行完礼后,她挺直了腰杆,跪在殿中,面上无任何波澜。
“贵妃,你来太极殿,所为何事?”皇帝才不在乎她什么表情,一夜未眠,他只觉双目刺痛,低头按压眉心,才能稍作缓解。
“朕近日政务繁忙,若是些无足轻重的琐碎之事,便莫要开口了。”
“启禀陛下,臣妾有要事。”
谢贵妃木着张脸,声音平静,却从那倔强的双眸中,隐约看出几分赌气。
这模样,不像是来找皇帝谈判的,倒像是生气后,拿着把柄前来算账的。
“陛下,眼瞅着已入腊月,宫中和礼部也已经开始在筹措年节相关祭祀事宜了。”
“这些事,自有皇后与礼部去操持,你无须操心。”
沈景和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本以为,她又是来讨要操持宫宴的权柄之事,语气里便带着几分不悦。
“陛下想多了,臣妾并非想揽那苦差事。”
谢贵妃垂目轻笑,那红艳的唇角扬起的弧度里,却不带半分笑意。
“臣妾操持了二十年,今年难得安王在京,臣妾也想歇一歇,共享天伦。”
沈景和被她这句堵得神情一怔,眉头也更紧了些。
听她这话的意思,倒像是他强迫她操持二十多年宫宴似的。
既然嫌弃操持宫宴是苦差事,二十年前又何必撺掇去抢秀秀的差事?
还故意说什么,今年想歇一歇,共享天伦,真是刺耳!
殿内的气氛陡然冷了几度。
沈景和靠回椅背,半阖着眼眸,看向殿内跪着的谢贵妃。
“贵妃,你今日来此,到底所为何事?朕可没空看你发疯!”
谢贵妃忽然笑了。
“陛下,这不过是臣妾最淳朴的心愿,怎么算是发疯呢?”
她笑着睁圆了眼睛,嫣红的口脂,衬得她的牙齿格外的白,同眼白一般的白。
“您忘了,在四年前,北境外敌来犯时,咱们的佑安不过十五。他心疼父皇,想为父皇分忧,毅然决定自请就封,离开父母远赴北境,镇守边境。”
“皇子守国门,大渊保安宁。这一守,便是四年!”
谢贵妃身姿恭谨,但其声音铿锵有力,不卑不亢,似在为儿子鸣不平,谴责皇帝为父者偏心以待。
“今年,佑安难得留在京中,臣妾恳请陛下,恩准安王随皇室宗族一同去皇陵祭祀,参加宗亲家宴、茶宴,陪陛下与臣妾共享天伦,一同守岁。”
沈景和怔怔盯着谢贵妃看了好几息。
那眼神先是不可置信,恍若谢贵妃疯魔了一般,才能说出这般无脑之语;
随后又变成,一种被挑衅、冒犯后的沉怒;
沈景和心口泛堵,想出言责骂,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竟然给自己气笑了。
“谢贵妃,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敲了敲桌案,眼睛死死盯着谢贵妃的脸,越看越生气。
“安王为何在京,又因何被监禁在府中,你别告诉朕你不知道?”
“竟然还敢来求朕,将他放出来,同皇室宗亲一同去皇陵祭祀。”
“怎么?是想告诉列祖列宗,是朕教子无方,养出沈佑安这般大逆不道、不仁不义、奸诈贪婪、心肠凶狠之徒吗?”
“原来,在陛下的眼中,咱们的儿子竟是如此不堪吗?”
面对皇帝的厉声羞辱,谢贵妃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迎上沈景和的目光。
头上贵妃冠冕叮咚作响,与她理直气壮的声音,带着同样的嚣张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