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门口,翁婿两人前后脚往外走。
议完事后,沈怀安非说要送林维翰一程,林维翰推脱不掉,只好笑着应下。
对于太子女婿的热情,他心中大抵有了数。
果然,走了没几步,沈怀安便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
“岳父大人,小婿有一事,还望您指点一二。”
“殿下请直言。”林维翰面淡如菊,心中却隐约有所猜测。
沈怀安放慢了步子,微倾身靠近林维翰,压低声音问道:“往年林府过年,都有什么习俗,会准备什么吃食、玩意儿?”
他被林维翰盯得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细声解释着原委。
“清懿嫁入东宫,孤没办法带她去林府守岁。她初年离家过年,定有诸多感伤。”
“孤便想着,在东宫将林府的年味儿搬过来,即便不能填满她的寂寥,也能稍稍慰藉一二。”
林维翰望着太子热切诚挚的目光,心中既是欣慰,又觉得满足。
“殿下有此心,是臣与内子的福分。”
沈怀安闻言一怔,随后舒气一笑。
他的这位岳丈,当真爱女至深。
他对清懿这般上心,不说是清懿有福分,反说是他们夫妇俩有福分,是因为他们打心眼里认为,清懿本就该得夫君如此悉心妥帖的照料。
女儿出嫁后,爱女者,定时刻忧心女儿在夫家的日子可舒心?可被人暗中磋磨?打理后宅琐事可繁累?
故而,他今日流露的关切,是让一对爱女的父母知道,他们的女儿也被夫家珍爱着。
同时,这也有敲打他之意。
若他对清懿怠慢,岳父岳母也不会默不作声,任由女儿被冷落。
“岳父大人说的哪里的话,能娶到清懿,是小婿的福分。”
沈怀安的态度,让林维翰心中残留的‘拱白菜’之恨,也消失殆尽了。
他缓缓回头,望着议事堂下站着的白挑身影,目中的慈爱泛起了涟漪。
“呦呦喜甜,又不喜油腻,故而过年炸的果子,她只吃刚出锅的。”
“守岁时,她最喜吃蜜饯,酸甜口的。可吃多了,又会酸牙,故而不能让她多吃,还要勤漱口。”
“除夕入夜后,他们兄妹喜欢在院里放烟火、爆竹,别看呦呦文静清冷,偏她最喜欢这些东西。”
沈怀安默不吭声地听着,听着一位父亲,细数他爱女的喜好。
他忽然起了异想……
若他同清懿也有一个女儿,如珠似宝的疼宠十几载,突然嫁给了旁人家的小子,连过年都不能一起。
沈怀安的拳头硬了!
还好,他未来会是一国之君。
他与清懿生的女儿,不会离开他们身边。
林维翰不知太子心中所想,只轻抬着下巴,忆起了往昔。
“林家初一吃的饺子,都会包金珠、玉珠在里面,去金玉满堂的彩头,是祖上传下的古习。呦呦若是第一口吃到的是事玉珠,便会高兴好几天。”
“她认为金珠璀璨热烈,却标着明明白白的价码;玉珠灵透却不轻易被定价,只有遇到懂它的人,它的价值才会水涨船高。”
沈怀安也回眸,寻找他的那枚玉珠。
她清雅通透,是他的无价之宝。
“岳父大人,小婿明白了。”他望着她,露出脉脉温情。
“那便好。”
林维翰不再多言,第一次抢先迈步,朝宫门处走去。
林清懿身着白裘站在廊下,望着不远处的两个男人,但笑不语。
她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但她能猜出,定是与她有关。
楚昀晃晃悠悠走到林清懿身后,望了一眼院中墨迹的翁婿,一脸难言之色。
“表嫂,苏大夫的那几本游医手札,您可查到些什么?”
林清懿的目光并未收回,可那藏在狐裘里的双手却是一紧。
“那几本游医手札中,确实记载了诸多令男子无嗣的方法,我已命人去各地核查了。”
“现在可以确定,苏大夫在大渊各地游荡行医数载,就是在为谢家人收集各种毒药。”
她眉骨低垂,清冷的声线愈加冷厉。
“阿昀你可还记得,当初你与怀安在汉水北岸遇伏,身中箭伤。”
楚昀眸光一紧,“表嫂此言何意?”
“这世上,确有‘弃缠’之毒。”
林清懿笃定的声音,令楚昀腰膝有些发酸,心中升起惶然与惧怕。
他连忙追问道:“表嫂的意思是,苏大夫确实配置了‘弃缠’之毒,只是不知中间出了何变故,导致这‘弃缠’出了意外?”
“或许是吧。”林清懿的眉头皱了皱,“我记得那‘弃缠’上有一味药,决定其药效关键,那药出自南境,形同杂草,极难辨认。”
她转过头看向楚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或许,苏大夫买到假药了?”
“……”
楚昀干笑两声,觉得最离谱之事,或许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还真是感激那位卖他假药的人,救了我的清白。”
“既然表嫂已经派人去查,想来不日便能查出表哥是否被下毒。一旦破了无嗣的要挟,谢家也再无‘保命符’可用。”
林清懿轻笑一下,复又浮上忧心之色。
“阿昀,你觉得谢家只会派一名游医搜罗毒药吗?”
楚昀的笑僵在脸上,“可我查过,这几年同谢家来往的游医,只有苏大夫一人。”
“或许,旁人已经不在了,或者隐世而居了,唯有他还甘愿为谢家卖命。”
林清懿垂眸细思,“你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我们如今只能祈祷,怀安所中之毒,是出自苏大夫的游医手札里。”
不然,光是寻致使无嗣的出处,便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一旦安王率先有了子嗣,东宫危矣。
谢家人明显也知道,所以谢贵妃才这么着急,想趁着小年宫宴请旨赐婚。
见林清懿烦忧,楚昀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宽慰一二。
“表嫂你也莫要太过忧心,陛下哪儿也在命人查阅典籍。”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林清懿叹了口气,刚要再说些什么,沈怀安竟不知何时回来了。
“什么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不你说阿昀没心没肺,他正同我说想舅父舅母了。”
林清懿反应很快,上前一步挽住沈怀安的胳膊。
“我便说,舅父舅母也同样挂念你,我每次派人去南境,舅父舅母都会准备一大堆东西,让给你带回京城。”
“原来如此。”
沈怀安不疑有他,伸手拍了拍楚昀的肩膀。
“你也好些年未见舅父舅母了,年后若有机会,孤便找个由头让你去南境。”
楚昀忙笑着应道:“那可太好了!”
“表哥,你可要信守承诺啊,莫要诓骗我!”
沈怀安轻‘啧’一声。
“表兄如父,孤怎会诓你。”
“表哥,我要找姑母告状,说你自称我父!”
“嘿,是你说表嫂如母的,那表兄自然如父啊!”
林清懿望着追逐打闹的二人,眉目舒展,掩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