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之人正满眼同情地看向请罪的太子时，庄望再次得令出声。
“林御史，太子殿下都利落地认罪了，你还要出言维护吗？”
庄望的声音挑衅，刺得林维翰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厌烦地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庄望，又转头看向阶上得意地沈佑安，鄙夷地嗤笑一声。
沈佑安正欲发作，谁道林维翰竟然抢先一步。
“陛下——”
林维翰肃正衣袍，双手捧着象笏，恭敬跪地，叩首。
“林爱卿有事便讲，行这般大礼……”皇帝抬手示意内侍去搀扶。
“谢陛下，臣受之有愧。”
林维翰跪地直身，抬手婉拒，下颌绷紧，目光如炬。
“陛下，近来朝中对臣多有异议，言臣女嫁入东宫，弹劾臣偏袒太子，有结党营私之嫌！”
“臣身为御史大夫，有监督百官、肃正朝堂风气之责，当以身作则，轨物范世，正身率下。”
大殿众人缄默，唯有林维翰沉稳之声，字字掷地。
沈佑安见状，心中再次升起不妙之感。
他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太子，与林维翰，心中总觉得事情未免太过顺遂，有些惶惶不安。
沈佑安皱眉低头，望着金砖映照的自己的眉眼，皆是慌乱。
“臣深以为，庄大人所言，不错！”
林维翰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又添了些浑厚辽阔。
“北境命案，让臣明白，朝中之策，施惠于地方时，不能依赖于朝中派人去推进，治标不治本。”
“管辖，依旧是地方之责，故而，臣请陛下允臣，自即日起，巡察大渊。”
“臣身为御史大夫，当行至乡野，亲查各地方政务，核其运行是否合规，执法是否公正，官商是否清白。”
他脊背挺直，目光凛然，带着刺破晦暗的正义之气。
“察举非法、纠弹违失，受理天下冤屈无告的申诉，严防地方豪强与朝中官员勾结，致使兼并土地，劫掠乡里，令朝廷政令沦为一纸空文！”
“陛下与太子在京中，勤政爱民，励精求治，殚精竭虑，颁布一条条惠民利国之策。”
“可下达至地方，也会被地方豪强暗中篡改、截留，到了地方完全变味。”
林维翰此言一出，朝中百官，闻之色变。
有惊惧，有佩服，有愤慨，也有咒骂。
“太子殿下启用京中世家子弟，也是试图‘以强压强’，震慑地方，让惠民之策，真真正正落在百姓手中。”
“可如今，北境再现‘地痞无赖’，明目张胆的截杀百姓，几十条！”
“竟是京中世家子弟的名头，都无法压制之态，可见地方豪强，何其嚣张！地方官员，何其无能！”
“臣若不将其肃清，定夙夜难寐，愧对于陛下，愧对于大渊百姓！”
林维翰双手高举象笏，重重叩首于金砖之上。
“臣，御史大夫林维翰，恳请陛下应允！”
其诉坦荡，振聋发聩，凛然不屈，铿锵镇魂。
殿中百官，无一不震惊，震惊后便开始慌神。
一如阶上，安王沈佑安那般。
沈佑安的得意还未褪尽，僵在了脸上，与惊惶、担忧杂糅在一起，十分诡异。
但他已经来不及在意脸上是何表情了。
林维翰此议，是要将大渊官员，上上下下敲打一遍。
此举，要想震慑朝野，需杀鸡儆猴。
而那只猴，无疑是让‘地痞无赖’杀人劫财的北境。
那些拿了他好处，受了安王府庇护的官员，即便不会将他供出，也会被林维翰借机拔除。
他苦心经营了四年的属地，抗住了军权更迭，抗住了兵部和大理寺的搜查，最后竟然折在给太子挖坑之事上。
他怎能甘心！
“庄大人！”
“父皇，儿臣……”
沈佑安刚有动作，林维翰竟然率先出声，将其声，死死压住。
林维翰身姿侧转，看着是面对着庄望，眼神却在瞥着阶上的安王，十足的挑衅。
“不知林某此议，可是御史大夫，当行之事？”
“林大人持正不阿，愿顶着硕大风险，也要清歪风、驱邪气，坚守正道，整肃官吏，是百官表率。”
庄望双手交握，朝林维翰的方向，恭敬一拜。
“下官日后，定整饬自身言行，以林大人的德行，为学习表率。”
“庄大人客气了。”林维翰也恭敬回了一礼，“你我皆出自御史台，自当以自身端正言行，恪守法度，清廉履职，方能为百官做出示范。”
“下官定谨遵教诲。”
庄望应答诚挚，一时竟令朝中百官看痴傻了。
庄望并未在意，起身退入百官之列，站定。
自始至终，庄望均未抬头，因而也未看到，阶上的沈佑安被气的磨后槽牙。
好，好一个林维翰！
蠢货庄望，竟然被林维翰那个老狐狸绕沟里了。
若非庄望数次弹劾太子，早就将东宫得罪个干净，照他今日所为，本王便要怀疑他是太子的人了！
沈佑安猜到鼻子里，重重喘息一下，白了眼庄望后，欲转身，将方才未说之言，再次上奏。
“父皇……”
“父皇！”
跪在地上的沈怀安忽而出声，又一次将沈佑安的话音盖住。
沈佑安气恼，怒瞪跪在一旁的太子。
沈怀安俯身跪地，言辞恳切道：“父皇，林大人这般高风亮节，持身端正之人，只因儿臣聘其女为太子妃，便参其，与东宫结党营私之嫌。”
“儿臣被冤无事，可北境受害的百姓，大渊提心吊胆的民众，不能不早做安抚。”
“儿臣恳请父皇，应允林大人巡察大渊，清肃坊间地痞流氓，敲打怠政官吏，还百姓安居乐业！”
太子这话说的极其巧妙，殿内百官瞬间听懂了其话中暗语。
清肃坊间地痞流氓，地方豪强只要老实本分些，便不会被开刀问罪；敲打官吏，只问罪敲打，不裁撤，不砍杀。
有了太子‘亲口承诺’，朝中百官像被吃了定心丸，也都忿忿站出来，齐声附和：
“臣等，恳请陛下，应允林大人巡察大渊，还百姓安居乐业。”
沈景和望着殿内跪地的百官，一脸无奈的扶了扶额。
“既然林爱卿有这番决心，太子和众臣也都表了态，朕便允了。”
“谢陛下！”
林维翰郑重叩首谢恩后，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众卿平身吧！太子，你也起来吧。”
沈景和抬了抬手，扶着龙椅站起身。
“眼瞅着又要过年了，巡察之事，也不急在一时，林爱卿等过了年后，再动身不迟。”
林维翰应道：“是陛下。”
“退朝吧。”
沈景和说完，便利落转身，带着内侍，听着‘恭送圣驾’，阔步离开大殿。
沈佑安双目茫然，张着嘴，目送皇帝走远。
他一肚子话，憋得快炸了。
沈怀安从地上起来，甩着袖子，清了清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沈佑安挑衅一笑，而后转身离去。
沈佑安气结，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沈怀安，你逃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林维翰自请巡察大渊，定会得罪不少人，届时本王借机拉拢贵族世家，看你这太子之位，能坐几时！
沈佑安跺脚，愤然离去。
此时，坤和宫的热闹，不比大殿差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