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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烧饼。周莞说。

沈清漪正要伸手去端茶盏,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只说了一半。

就一个烧饼?

周莞把交叠的手又换了换位置,左手搁到了右手上面,指尖轻轻地叩了两下桌面。早上起得晚,路过巷口那家摊子,买了一个。芝麻烧饼,刚出炉的。

沈清漪终于把茶盏端起来了,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茶的香气浮上来,是今年的新龙井,清透的豆香在舌尖上化开又散掉,他含着那口茶没急着咽,像是在走什么神。等他放下茶盏的时候,目光又落到周莞身上。

油重。

我知道。

你那个胃,早上起来空了一整夜,头一口就吃这么油的东西——他把茶盏搁下,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脉能稳到这个程度,算你底子好。

周莞没接话,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她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眉眼间总带一点淡淡的倦怠,眼尾微微向下垂着,像有什么事还没想完就搁在那儿了。但此刻沈清漪能从她那副倦意底下辨出一点别的——气色比上午润了,唇上薄薄的一层血色回来了,连鬓边碎发都比先前服帖,不再贴着头皮冒细汗了。

但是,沈清漪又开口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几乎和前面接话的语调没什么区别,但周莞的指尖不叩了,两只手安安静静地搁在桌面上,等他继续。

脉象是稳了,但你那个方子得换。

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靠墙那排药柜前,拉开第三列第七个抽屉。抽屉滑出来的声音很轻,里面是一格一格分好的药材,他目光从那些标着细密小字的纸签上扫过去,手指点在其中一格上,两个字写得小而端正。他没动那一格,又往下移了一行,指腹停在上。

上午给你开的那个方子,清解为主,底子里带一点微苦的回降。但你今天这个脉,弦劲散了之后底下那一层透出来了,偏濡,偏弱,像是底下那根弦松了之后就软塌塌地摊在那儿了。他把白芍那一格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转头看向周莞。得换培补的路子。

周莞嗯了一声,没有异议。她看病向来是这样,沈清漪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追问为什么那之前那几贴怎么办,好像那些药方只要开过了、吃过了,就在她这里被消化掉了,连同药渣一起倒进花圃底下做肥。

沈清漪又拉开另一个抽屉,这次是,纸签上的字写得比前面那些都大一倍,墨色浓重,笔锋压得很实。他取了一小撮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颜色,又低头嗅了一下,才用戥子称了分量,倒在牛皮纸上。

黄芪、当归、白芍,再加一点点陈皮。他一边说一边又开了两个抽屉,手指在那些药材之间来回走动,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笃定。你那个胃,早上吃烧饼的事我就不说了,但接下来三天的早膳,喝粥,白粥就行,顶多放两粒红枣——红枣也得去了核。

周莞终于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知道了。

沈清漪把称好的药材拢在牛皮纸上,折了几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折角的地方他用指腹压了压,力道均匀,折痕笔直。他把纸包放在桌角,又拿起笔来蘸墨,在一张空白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不疾不徐的,横平竖直的笔画里能看出几分刻意的匀整,像是早年练过很多年的馆阁体。

写完了,他搁下笔,把方笺吹了吹,折起来压在纸包底下。

三帖。每天一帖,煎法跟上次一样,先泡半个时辰,头煎文火四十分钟,滗出来再加水煎二煎,两次兑一起分两碗喝,早一碗晚一碗。他顿了顿,晚的那碗别拖到睡前,申时末酉时初就喝了。

周莞伸手去拿纸包和方笺,指尖碰到纸包折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纸包,牛皮纸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暖色,折痕处的纸纤维被压得密实,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沈大夫。她说。

沈清漪正在整理抽屉的拉手,闻言侧过头来。

周莞没抬头,目光还落在那纸包上。你今天诊金收多少?

沈清漪的手停在抽屉拉手上,过了两息,才把抽屉轻轻推回去。不收。他说。

周莞终于抬起眼看他。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上午那个方子收过了,换方不加钱。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伸手去够架子上一个青花瓷罐,罐盖打开的时候有一股干桂花的气味散出来,又甜又沉。再说,你那一阵弦劲是怎么松下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莞没接话,把纸包和方笺一起收进了袖子里。两只手又从袖口伸出来的时候,她去够桌上那罐桂花,拇指拂了一下罐沿上细碎的花屑,干枯的金黄色碎粒沾在她的指腹上,她凑近了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碎粒飞散在烛光里,像一小撮被点亮的尘。

窗外起风了,窗纸微微鼓起又落下去,灯花又爆了一声。

沈清漪背对着她,把青花瓷罐的盖子合上了,咔哒一声轻响。他站在那里几息没有动,肩线微微绷着,像是在想什么话该不该说。最后他转过半个身来,侧脸被烛光镀了一圈暖边,嘴唇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他说,别买烧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