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清漪去得早了些。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把水渠里的水也染了色,流得像一渠化开的红糖水。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桥面上,横过那道凹槽,一直伸到另一头的水泥田埂上。
周叔还没来。
沈清漪在桥头那块大石头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屁股底下烫得慌,站起来绕着槐树走了两圈。树皮粗粝,上面刻着些乱七八糟的字,有早几年的,也有新刻的。某某到此一游某某喜欢某某天佑平安——她拿手指挨个摸过去,那些刻痕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模糊了,被新长的树皮裹进去半截,像伤口结了痂。
她走到桥中间蹲下来,扒着桥沿往下看。
水渠比昨晚看起来浅了些,底下的卵石大大小小地铺着,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泛着油润的光泽。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趴着,长长的叶子在水里飘摇,像谁把头发散在水里洗。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影子投在石头上,忽大忽小。
她忽然听见桥底下有动静。
不是水声,也不是青蛙。像什么东西在桥墩旁边拱来拱去,窸窸窣窣的,间或有一两声闷闷的撞击,石头碰石头的声响。
沈清漪把身子探出去更多,脑袋几乎悬在桥面之外,头发垂下来扫过水面。
桥墩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弓着腰,两只手在水里摸索着什么,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旁边码了一摞湿淋淋的石头,大小差不多,都带着青色的水锈。
……周叔?
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周叔,脸上溅了几点泥水,额头上汗津津的,嘴角咧开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清漪来了?今儿来得早。
您在干什么呢?
周叔直起腰,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回渠里。他指了指桥墩底下那块被水流常年冲刷的地方:前两天我瞅着这边有点儿空了,水把底下的泥沙淘走了一块,怕夏天涨水的时候桥墩不稳当。我来码几块石头填一填。
沈清漪站起来绕到桥头,从渠边的斜坡上踩着草下去。渠岸不陡,但草上有露水,滑了一脚,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构树,树干上粗糙的皮蹭得手心发疼。
您一个人搬这么多石头?
不多,周叔弯腰又从水里捞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形状,然后严丝合缝地卡进刚才码好的缝隙里,这活儿我年年都干,顺手了。
沈清漪蹲在渠岸边上看他干活。周叔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块石头都要翻看几面,找到最合适的那一面朝外,再用掌根往里压一压,摇一摇,确认稳当了才去捞下一块。他的手掌宽厚,指头粗短,但摆弄那些石头的时候却格外灵巧,像是认得每一块石头的脾气。
水渠里有凉气冒上来,带着泥沙和水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比岸上低了好几度。沈清漪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周叔头也没回:上去吧,底下湿气重。你穿那么点,回头着凉了。
我不冷。
周叔不说话了,继续干活。水声哗啦哗啦的,他的手在水里搅来搅去,搅碎了一片倒映在水面的火烧云。
沈清漪没上去。她把手伸进渠里试了试水温,凉丝丝的,比想象中冷。她缩回手甩了甩水珠,看着周叔码好的那排石头,整整齐齐地贴着桥墩根部,像是给桥穿了一双青灰色的鞋。
周叔,她隔了一会儿又说,您年年都干这个,那这桥到底多少年了?
周叔停下手里的活儿,撑着膝盖直起腰想了想。我记事的时候它就在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也在桥底下摸过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码好的那排石头,伸手又去推了推最上面那一块,确认它不会松脱,算下来,怕是有上百年了。
一百年……沈清漪喃喃重复了一遍,抬头看着桥面那道被磨出来的凹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道槽像一道浅浅的伤疤横在石板上。
人呢,周叔忽然又说,手里又捞起一块石头翻看着,活不过桥。桥活一百年,人活八十年就顶天了。可人要是不来修它补它,它也撑不了一百年。他把那块石头卡进缝隙里,掌心在上面拍了拍,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所以你看,是桥靠着人,还是人靠着桥?说不清楚。
他回过头看了沈清漪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里边盛着半渠的水光。
都一样。他说,都一样。
沈清漪没接话。她把手重新伸进水里,这回没缩回来,就那么泡着,让凉意从指尖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水从她指缝间穿过去,不急不缓的,带着那些细碎的响声往下游去了。
桥面上头,天边的橘红正一点点往深紫里过渡。槐树顶上那片合拢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漏下来几粒早出的星。
渠岸上远远传来脚步声,是有人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顺着水渠往村口走。那人经过桥头的时候吆喝了一声:老周!又修桥呢?
周叔头也不抬:嗯。明天来坐?
来!带了花生米。
脚步声远了。渠里的水还在流,周叔的石头码到最后一层,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沈清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周叔接了,胡乱擦了两下,又还给她。
上去吧,他这回声音软了些,天快黑了,蚊子要出来了。
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土,回头又看了一眼桥墩底下那排新码的石头。在水光里,它们服服帖帖地靠着桥墩,像一群安静的孩子挨着大人坐着。
她爬上渠岸,在桥头坐下来,看着周叔慢慢地从渠里爬上来,在岸边涮了涮脚上的泥,趿拉着那双旧拖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蒲扇还在大石头上搁着,他拿起来摇了两下。
今儿星星还没出来。他说。
沈清漪仰起头,天还没黑透,西边还剩一线暗红,东边的天幕上稀稀落落地亮了几颗。
快了。她说。
周叔了一声,把蒲扇摇得不紧不慢,风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淡淡的涩味,还有水渠里石头和水草混在一起的潮气。
桥底下,新码的石头浸在水里,安安静静地,开始长第一层薄薄的水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