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
这三个字从苏晚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带着砂纸磨过嗓子的哑。
舞台废墟还在往下掉碎渣,钢梁压着陆星野的腿,血从他西裤里洇开,顺着裂开的木板往低处淌。
主屏歪挂在半空,把他那张烂开的脸放得很大,粉底、尸斑、黑血,全挤在一起,精修图修不掉,公关稿也盖不住。
苏晚喊完这一声,整个人又往后缩了半寸。
她缩得很本能,肩膀往里扣,手肘护着腹部,脚腕上那几道被红线勒出的伤口全露在外头。
那不是一个要讨公道的人会有的动作,那是被打怕了、被关久了、连呼吸都先看人脸色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陆星野抬起头,看着她。
他半边脸已经塌了,嘴里还往外冒黑沫,可那股子压人多年的劲儿还在。
他咳了两口血,硬把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
“贱人......”
“你敢乱说一个字,你全家都得死。”
苏晚肩头一抽,手指抓住地上的碎布,骨节都绷出了形。
她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两下,后面的话却卡住了。
台上那么多镜头,台下那么多人,她却还是先去看陆星野。
看他准不准自己说。
十年婚契,十年关押,十年抽血放命,威胁这东西用久了,会钻进骨头里。
哪怕施暴的人已经被压在废墟下面,受害的人照样先怕。
直播间这回彻底炸锅。
“他还敢威胁!”
“她到底被关了多久啊,喊了名字还先看他脸色?”
“我真服了,烂成这样了还想堵嘴。”
“前面骂沈音蹭热度的出来,继续洗,我搬个板凳听。”
“陆星野这哪是塌房,这房子从地基开始就是拿人血浇的。”
“她快说啊,求你快说!”
可人站在火堆边上,和隔着屏幕敲字,是两码事。
苏晚嘴唇发白,往后挪了一点,胳膊撑不住,差点又栽回去。
她怕得厉害,怕到连哭都没哭出声,只有肩头一下一下打摆。
沈音走过去,停在她跟前。
她听不见四周的喊叫,也听不见陆星野那副烂嗓子。
可她看得见口型,也看得见苏晚缩成一团的样子。
人被吊在穹顶里那么久,魂都快吓散了,这会儿逼她开口,跟让一个刚爬出井的人接着跳回去没差。
得先把那口气扶住。
沈音心里过了一遍,时间不多,证词越快越好,可快也不能硬掰。
苏晚此刻缺的不是证据,她身上全是证据。
她缺一把能把人从泥里拽出来的力。
沈音抬手,扯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外套,披到苏晚肩上。
衣料落下那一刻,苏晚明显怔了怔。
外套上还带着沈音掌心的血,血里压着纯阳灵力,布料贴上去,一缕淡金的功德光顺着衣领、肩线、袖口往她身上走,先裹住她后心那道被活扣扎出的伤,再顺着脖颈往上推,封在胸口那团发沉发黑的气一点点散开。
苏晚打了个寒噤,牙关磕了一下,呼吸总算顺了点。
沈音半蹲下来,正对着她,让她只能看见自己。
“看着我。”
苏晚抬头。
沈音的左掌还在滴血,黑发被汗粘在鬓边,肩骨伤得不轻,连蹲下这个动作都压得她半边身子往下沉。
可她站在那儿,偏偏就给人一种很稳的劲。
天塌下来,她也能先把砸人的那块踢开。
沈音盯着她,一字一句。
“有我在,今天就算是阎王来了,也动不了你一根指头。”
“说。”
苏晚喉头一紧。
她盯着沈音,眼眶发红,鼻翼急促地翕动。
那件外套披在身上,暖意不重,却像有人给她递了口气。
人被关久了,最怕什么,怕没人信,怕开口以后死得更快,怕拼了命说出来,最后还是被一句精神不稳定、夫妻情趣、女方碰瓷,给按回泥里。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台上有一千双眼,屏幕外还有更多。
今天陆星野那张假面已经掉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陆星野还在骂。
“苏晚,你给我闭嘴!”
“你妈还在疗养院,你弟的工作还在我手里,你说一句,我让他们给你陪葬!”
苏晚脸色又白了一层,手指掐进自己掌心,嘴唇抖了抖。
陆星野盯得更狠,恨不得把她活吞了。
“你吃我的,住我的,没我你算什么东西?”
“你那条烂命,是我捡回来的!”
沈音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口型,忽然笑了下。
笑意很浅,带着点不合时宜的讽刺。
这人都被钢架压成半截了,嘴还这么硬,真是把内娱顶流的职业素养贯彻到了临终关怀。
别人塌房先道歉,他先威胁家属,业务能力确实稳定。
她站起身,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苏晚和陆星野中间。
“捡?”
“你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把人锁十年,抽血,走婚契,拿她的命给你挡灾,这叫捡?”
“照你这个算法,屠夫都能写慈善家自传了。”
陆星野气得胸口抽动,嘴一张,又呕出一口黑血。
“沈音,你少在这儿装......”
沈音没理他,低头看向苏晚。
“他拿你家里人压你,说明他们还活着,还能拿来谈条件。”
“他越急,越说明你手里的真话值钱。”
“今天你不说,明天他的人会先找到你。你说了,所有人都看着,谁动你家里一根头发,谁就是自投罗网。你选哪个?”
苏晚瞳仁晃了晃。
她被关得太久,很多事已经转不过弯。
沈音这几句话却硬生生给她撬开一条缝。
陆星野以前总说,外面没人信她,没人会为一个疯女人出头。
可现在,镜头就在她面前,沈音替她挡着,连陆星野的威胁都变成了呈堂证供。
苏晚把唇咬出了血印,突然抬手,一把抓住外套前襟。
她抓得很急,手背上的青筋全绷起来,像抓住最后一根绳。
下一秒,她撑着地,踉跄着站了起来。
台下不少人抽了口气。
她太瘦了。
礼服早被红线和钢梁扯烂,肩背裸露在外,皮肤白得发灰,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孔眼、淤痕、旧伤。
锁骨下方一排针孔,针眼周围结着褐色的痂,胳膊内侧更密,疤压着疤,新旧叠在一起。
后腰靠近脊骨那一片,还有几道细长的切口,像反复划开又反复愈合。
这不是一两次抽血能留出来的。
这是按月、按周、甚至按天攒下来的账。
苏晚扯开领口,手指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们看......你们都看......”
“他吸我的血!”
“每个月都抽,抽完给我打一针,让我睡,醒了还是在地下室,窗户封着,门也锁着,连灯都是定时开的......”
她说到这儿,嗓子哽了一下,胸口跟着起伏,像要把这些年压着的气全吐出来。
“他让我背台词,让我对外说我只是他资助的病人,说我精神差,说我离不开药......他说只要我听话,就让我见我妈一面。”
“他拿我的生辰八字做阵,把婚戒焊死在链子上,挂在我脖子上,他说这是夫妻同心......”
“同心个屁!”
这一句出来,台下有人憋不住,直接骂出了声。
苏晚自己也愣了下,眼泪还挂着,竟被自己这句粗话冲出一点荒唐。
她被关久了,平日连骂人的机会都没有,今天头一回当着全国镜头骂出来,反倒把胸口堵着的东西撞开一块。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越来越大。
“他根本不是单身,他十年前就跟我领证了!”
“登记是真的,婚书是真的,婚戒也是真的,可他娶我不是为了过日子,他要我替他挡灾,替他受反噬,替他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全接过去!”
“我住的不是婚房,是地下室!墙后头全是符,床底下有铜盘,头顶吊着锁链,抽我的血,剪我的头发,拿我的指甲去做法......”
“他说我命轻,压得住这些。”
“他说粉丝喜欢干净人设,我就得死在阴沟里,不能见光。”
她抬手,狠狠指向废墟里的陆星野,手都在打摆。
“他是个恶魔!”
“他每次演唱会前都要来找我,抽血,烧符,把我按在地上念那些我听不懂的话......有一次我晕过去,他还让医生继续抽,说差二十毫升,不能断。”
“二十毫升......”
“在他眼里,我连人都不算,我就是个血袋,是个替他挡刀的壳!”
主屏还亮着,直播镜头怼得很近,针孔、伤口、泪水、语无伦次里的细节,全都摆在所有人面前。
一个能把时间、剂量、地点、威胁方式说得这么细的人,谁还拿她当临场编故事的疯子,那就是把观众当傻子。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压满了屏幕。
“十年前就领证了?!”
“绝不恋爱,绝不结婚,结果十年前已婚,牛啊。”
“每月抽血,刚好对上夺运续命的频率,这哥真会做日程管理。”
“还地下室,还定时灯,还焊婚戒,内娱版人形充电宝是吧。”
“别整活了,快报警,快把人送医院!”
“我忽然想起他以前那些深情采访,胃都难受。”
“这已经不是塌房,这是刑事纪录片。”
陆星野听着苏晚一句句往外抖,整个人都疯了。
他撑着手肘往前爬,钢梁一压,腿骨错位,疼得他脸皮都在抽。
他却顾不上,张嘴就骂。
“你胡说!”
“那些钱,那些药,哪样不是我出的!”
“你妈的手术费,你弟弟欠的债,没我你全家早完了!”
苏晚转头看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第一次有了恨。
“你救我家,是为了养我。”
“先给口饭,再拴链子。你拿我家里人的命做绳,一拽就是十年。”
“陆星野,你真当自己是菩萨?你连人都算不上!”
这句话砸出去,连台下都跟着静了半拍。
陆星野半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呼噜作响,半天没能接上话。
他一向最会包装,最会立人设,最会把脏事翻个面卖出去。
施舍两分,就敢拿恩人自居。
苏晚这句却把皮给他整块掀了,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沈音站在旁边,看着苏晚一点点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
功德光还在外套里走,顺着她后背那片伤往里渗。
人心这东西,碎了好缝,塌了难扶。
苏晚能站起来,靠的不是几句安慰,靠的是今天陆星野再也压不住她了。
沈音掌心一阵发烫,伤口又裂开了些。
她没管,只盯着苏晚脖子上那半截断链。
链子末端挂着的婚戒沾了血,戒圈内侧那个“晚”字在灯下忽明忽暗。
那东西还留着,后头还有用。
婚契、婚戒、活扣,这条替劫链远没挖干净,今天只是先把最脏的那层血擦开。
苏晚抹了把脸,手背全是灰。
她还要往下说,嘴刚张开,沈音余光扫过头顶,动作停了一下。
穹顶已经塌了大半,剩下的钢架横在上头。主屏闪着雪点,蓝白交替。
就在那片乱光里,有个很小的东西从侧上方滑了下来。
一张符纸。
纸边卷着幽蓝的火,飞得很低,很稳,贴着断梁阴影走,半点不招摇。
它不冲沈音来,直奔苏晚后脑。
角度刁,时机更刁。
正卡在苏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到自己身上的这一下。
沈音眸色一沉,手指已经抬起。
那张幽蓝符纸,却先一步掠到了苏晚发梢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