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子为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明亮的格子。
他侧头看了一眼,林薇已经去上学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起床——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隔壁传来的。
很轻,若有若无,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是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仔细听了听,是张芸的声音。
何子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
客厅里没有人。
磊磊和张芸住的那间房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小家伙应该已经去幼儿园了。
哭声从另一个没人住的房间里传出来,门虚掩着,能看到有一点点的缝隙。
何子为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他听着张芸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妈……你别急………”
“什么?爸他……严不严重....”
“怎么会这样?那些人是谁?”
“报警了吗?警察怎么说?”
“医疗费要多少?”
那边说了什么,然后张芸的哭声更大了一些,但又拼命压抑着,只发出一些闷闷的鼻音。
“五万?怎么……怎么这么多……”
“妈你别哭……我、我想办法……”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去找你们……那些人找不到我,就去骚扰你们……”
“妈,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害了爸……”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何子为站在门外,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
骚扰、父母、摔断腿、医疗费五万。
他脑子里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估计是张芸的前夫找不到她,就找人去骚扰她的父母,她父亲在理论过程中被那些混混推搡,摔断了腿,现在人躺在医院里,需要五万医疗费。
她父亲只是个普通农民,没有退休金,只有母亲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何子为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张芸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肩膀一抖一抖的。听见门响,她猛地转过头,满脸泪痕。
看见是何子为,她愣了一下,然后慌忙低头,用手去擦脸上的泪。
“何、何先生……”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何子为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都听到了。”
张芸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说话,只是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何子为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头发有些乱,脸上全是泪痕。
但因为用了那么久的玉容浆,她的皮肤已经恢复了青春的光泽,白皙细腻,此刻被泪水浸湿,像一朵带雨的梨花。
那双眼睛哭得红肿,却更显得楚楚可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颤。
何子为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强烈的冲动。
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感觉。
像看见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它的头。
“别哭了。”他说。
张芸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何先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子为看着她。
“先说说,怎么回事。”
张芸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
“我前夫……他找不到我,就去骚扰我爸妈。我爸不认识那些人,跟他们理论,被推了一下,摔倒了……骨头断了。”
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
“现在人在医院,要做手术,要住院……医疗费要五万。我爸妈哪有那么多钱?他们就是普通农民,我爸一辈子种地,没有退休金。我妈一个月只有一千多的退休金,只够他们自己吃饭……”
她说不下去了。
何子为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然后他看着张芸。
“账号。”
张芸愣了一下,“什么?”
“银行卡号。”何子为说,“给我。”
张芸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解,“何先生,你……”
“别废话。”何子为打断她,“快说。”
张芸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报了一串数字。
何子为低头操作。
几秒钟后,张芸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去。
是一条银行转账提醒。
【尾号2163的账户于09:47收入100,000.00元】
十、十万?张芸的眼睛瞬间瞪大,她抬起头,看着何子为,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子为把手机收起来,“先转五万过去,让医院安排手术。剩下的给叔叔买些营养的东西调理一下身体,不够再跟我说。”
张芸愣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已经忘了哭。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平静的表情,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转出去的十万块不是钱,只是一串数字。
“何先生……”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这……这怎么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已经给了,你就收着。”何子为说。
“可是……”
“没有可是。”
张芸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哭,而是另一种——
无法形容的,复杂的,带着感激、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感的哭。
“何先生……”
她站起来,往前一步,然后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抱着他,放声大哭。
何子为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见她的头顶,看见她散乱的发丝,看见她因为哭泣而轻轻颤动的肩膀。
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何子为的手抬起来,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背上,“别哭了。”
张芸摇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是发泄。
是把这些天、这些月、这些年的压抑和委屈,全部哭出来。
何子为没有再说话,他只能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张芸的哭声才慢慢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