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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西北农民 > 第3章 第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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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第一笔“生意”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梁只透出一抹鱼肚白,秦村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祁林轻轻推开窑洞的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里面装着半袋鸡蛋——那是母亲一只一只从鸡窝里摸出来,攒了半个月的,总共二十三个。还有一小袋晒干的野山菌,是去年秋天他在后山捡的,母亲舍不得吃,一直留着。

包袱不重,但压在肩上,却沉甸甸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窑洞。土炕上,父母蜷缩在薄被里的轮廓隐约可见。母亲似乎没睡踏实,在他推门时动了一下。祁林轻轻带上门,将门闩虚掩,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村口的土路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路两旁的土坯房和窑洞都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出淡淡的、笔直的炊烟,带着柴火燃烧的焦香。空气冰凉,吸进肺里带着黄土高原清晨特有的干冽和土腥味。脚下的土路被夜里的露水微微打湿,踩上去有些软,脚步声闷闷的。

祁林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带子,迈开脚步。

他没有走村中大路,而是沿着村后一条更偏僻、更陡峭的小路往山梁上爬。这条路更近,但更难走,平时很少有人走。他需要避开可能早起的人,尤其是祁富贵那伙人的眼线。

山路崎岖,布满碎石和裸露的黄土坎。祁林的布鞋很快沾满了黄色的尘土。他爬上山梁时,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远处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黄色波涛般的山塬。没有树,只有一丛丛耐旱的、灰绿色的蒿草,在晨风中微微摇晃。视野开阔,但满目皆是苍凉贫瘠的黄色。

三十里。

祁林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前世他走过无数次,去县城卖粮、买化肥、办年货,后来是去讨债。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心情,但从未像今天这样——目标明确,步伐坚定,胸腔里燃烧着一团冰冷的火。

他解开包袱,拿出母亲塞给他的两个黑面馍馍。馍馍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咬在嘴里需要用力咀嚼,带着粗粮特有的粗糙感和淡淡的酸味。他就着水壶里昨晚灌的凉开水,一口一口地吃着。水很凉,划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干渴和饥饿。

吃完一个馍,他将另一个小心包好放回包袱。不能一次吃完,回程还需要体力。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塬后跳了出来,瞬间将无边的黄土染上了一层金红色。温度开始上升,晨雾迅速消散。祁林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继续赶路。

路上渐渐有了人迹。他遇到了几个同样赶早去县城的农民,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绑着几袋粮食或几捆柴火;有的挑着担子,两头是盖着湿布的筐,不知道装着什么。大家都沉默地走着,偶尔互相点个头,算是打招呼。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相似的疲惫和麻木,脚步沉重。

祁林超过他们,步伐更快。

约莫走了两个多小时,汗水已经浸透了他后背的粗布褂子,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脚底板开始发疼,布鞋太薄,碎石硌得生疼。喉咙干得冒烟,水壶已经空了。他找到路边一个积着些许浑浊雨水的土坑,用手捧起水,简单洗了把脸。水很脏,带着泥沙,但那股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县城边缘那些低矮的、灰扑扑的建筑轮廓,还有几根冒着黑烟的烟囱。

上午九点左右,祁林终于踏上了县城边缘那条坑洼不平的柏油路。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砖瓦房,墙上用白灰刷着各种标语。自行车铃声、拖拉机的突突声、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与秦村死寂截然不同的、粗糙而蓬勃的生气。

自由市场在县城西头,一片用铁丝网简单围起来的空地上。

还没走近,喧闹声就像潮水一样涌来。祁林放慢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平复下来。他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市场入口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仔细观察。

市场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新鲜蔬菜的泥土清香、活禽的腥臊气、生肉的血腥味、油炸食物的焦香、汗味、尘土味……各种声音交织:卖菜农妇尖利的吆喝、买主锱铢必较的讨价还价、鸡鸭鹅的叫声、孩子的哭闹。

摊位杂乱无章。有直接在地上铺块塑料布摆摊的,有推着板车叫卖的,也有少数几个用木板搭起简易台子的。卖的东西五花八门:萝卜白菜土豆等应季蔬菜、活鸡活鸭、鸡蛋、自家做的豆腐豆芽、粗布鞋垫、针头线脑、还有少量从外地倒腾来的“时髦”货——印着俗艳图案的搪瓷盆、颜色鲜艳的尼龙袜、塑料发卡。

祁林的目光快速扫过。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卖鸡蛋的摊位不少,但大多是个别农户拎着个小篮子,数量不多,品相也一般,大小不一,沾着鸡粪和草屑。价格喊得乱,有一毛二一个的,也有一毛五一个的,买主多是零散的家庭主妇,蹲在那里挑挑拣拣半天,买不了几个。野山菌这类山货很少见,仅有的一个摊位上,菌子看起来不太干爽,要价却不低。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零散摊位,投向市场边缘稍微宽敞些的地方。那里停着几辆带篷的“三蹦子”(三轮摩托车)和一辆破旧的130卡车。几个穿着相对整齐——至少衣服没有太多补丁——的男人,正在那些摊位前转悠,不时停下来问问价,翻看一下货物。他们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身后跟着帮忙搬货的人。

单位食堂的采购员。

祁林心里有了数。他整了整衣服,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从包袱里拿出那半袋鸡蛋和那袋野山菌。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找个空地蹲下,而是径直朝着一个刚看完蔬菜、似乎不太满意的采购员走去。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他眉头皱着,显然对看到的货不满意。

“同志,打扰一下。”祁林走到他侧前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略显木讷,但眼神清澈平静。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啥事?”

“我这儿有点自家产的鸡蛋,还有晒干的野山菌,您看看需要不?”祁林说着,打开鸡蛋袋的口,让对方能看到里面。鸡蛋虽然也是大小不一,但明显比摊位上那些干净,一个个圆滚滚的。他又打开山菌袋子,抓出一小把。菌子个头均匀,颜色棕黄,干爽透亮,散发着菌类特有的浓郁香气。

中年男人眼睛亮了一下,接过菌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捏了捏:“嗯,这个成色不错,够干。鸡蛋也还行。怎么卖?”

祁林没有立刻报价,而是问:“同志,您是哪个单位的?要是要得多,我这儿还有,以后也能供。”他这话说得自然,既打探对方底细,也暗示自己不是一锤子买卖。

“县农机厂的。”中年男人语气缓和了些,“食堂每天用鸡蛋不少,菌子炖个汤啥的也好。你这些,我都要了,啥价?”

祁林心里快速盘算。市场零售价,鸡蛋大概一毛三到一毛五一个,菌子零售估计得两块多一斤,但那是零卖价,且耗时间。批发给采购员,价格肯定要低,但求个快和量。

“鸡蛋,一毛二一个。菌子,一块八一斤。您看行不?”祁林报了个价。比零售价低,但比那些等着被挑拣的农户的“心理底价”肯定要高。他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中年男人沉吟了一下。这个价确实比零买划算,而且货看起来不错,省了他东挑西拣的功夫。“成!都要了。鸡蛋数数,菌子称一下。”

交易很快完成。鸡蛋二十三个,两块七毛六。野山菌三斤二两,五块七毛六。总共八块五毛二。中年男人很痛快地从公文包里数出钱,八块五毛,零头抹了。祁林也没计较那两分钱,利索地交货。

拿着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八块五毛钱,祁林的心跳微微加快。这是重生后的第一笔收入,不多,但意义重大。它证明了他的判断和方式可行。

他没有停留,立刻转身挤进人群。

他用最快的速度,花了一块二毛钱,在肉摊上割了两斤肥多瘦少的五花肉——肥肉可以炼油,猪油炒菜香,油渣也是好东西。花了八毛钱,称了两斤粗盐。又花了一毛五分钱,买了一小卷黑线和两根针。这些是家庭急需的,母亲念叨过很多次盐快没了,针也锈了。

手里还剩六块四毛五分。

他没有去逛那些卖“时髦”货的摊位,而是径直走向市场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摊。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看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

摊子上摆着各种旧书、旧杂志、旧报纸,大多破破烂烂,覆盖着一层薄灰。有《毛泽东选集》、《红旗》杂志,也有《故事会》、《民间文学》,还有一些过期的报纸。

祁林蹲下来,仔细翻找。他的手指拂过那些泛黄起毛的封面,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油墨和旧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气息钻入鼻腔。

终于,在摊子最下面,他翻出了几本《中国农业科学》、《农村科技》和《西北农业学报》。都是七八年前的旧刊,封面破损,内页也有污渍和缺页。但对祁林来说,这比任何时髦玩意都珍贵。

“老伯,这几本杂志怎么卖?”祁林拿起三本看起来内容相对完整的。

老头从书本上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哦,这些啊,没人要的玩意儿。一本五分钱,三本一毛五。”

“都要了。”祁林爽快地付了钱。他又看到摊子上还有半截铅笔和一支最便宜的、塑料杆的蓝色圆珠笔,笔芯只剩一小截。“这笔和铅笔头呢?”

“笔两毛,铅笔头送你了。”

祁林又付了两毛钱。现在,他手里还剩六块一毛钱。

他将杂志小心地卷起来,和圆珠笔、铅笔头一起,放进包袱最底层,用那块包肥肉的油纸隔开,防止弄脏。肥肉、盐、针线放在上面。

包袱重新背到肩上,明显鼓胀了许多,也沉了许多。但祁林觉得,肩上的分量不再是单纯的沉重,而是一种踏实的、充满希望的分量。

他在市场出口的一个小吃摊上,花了一毛钱,买了一碗没有一丝油花的清汤素面。面条粗硬,汤就是白水加点盐和酱油,撒了几粒葱花。但他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又花五分钱灌满了水壶。

肚子里有了热食,体力恢复了不少。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大概下午两点多了。必须往回赶了,否则天黑前到不了家。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背负着更重的包袱,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黄土路面,热气蒸腾,远处的景物都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祁林的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色的盐渍。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一步也没有停歇。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市场的见闻:哪些东西好卖,哪些人有钱,采购员的习惯,旧书摊的位置……更重要的是,那几本杂志。他记得其中一本《西北农业学报》里,好像有一篇关于黄土高原旱作农业区经济作物引种试验的文章,里面提到了黄芪……

快走到秦村地界时,太阳已经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黄土崖壁上投下巨大的、斑驳的阴影。温度开始下降,晚风吹来,带着凉意。

转过一个山坳,前面就是通往秦村的那条陡坡。

祁林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坡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闪出一个人影。

是同村的王二狗。

二狗还是那副尖嘴猴腮的模样,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汗衫,蹲在路边,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但祁林敏锐地注意到,二狗的眼神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死死盯在了他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贪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

祁林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仿佛没看见他。

两人擦肩而过时,二狗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哟,林子哥,从县城回来啊?赶集去了?买啥好东西了,包袱这么沉?”

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试图钻进包袱的缝隙。

“没啥,买了点盐和针线。”祁林脚步不停,语气平淡。

“哦……”二狗拖长了声音,眼睛却依旧盯着包袱,尤其是包袱底部隐约透出的、包着肥肉的油纸轮廓。肥肉,在村里可是稀罕物。

祁林没有再多说,径直走过。

走出十几步后,他借着转弯的机会,用眼角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只见王二狗已经站了起来,不再是一副懒散模样,而是踮着脚,伸着脖子,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钟,二狗猛地转身,不再往村里走,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祁富贵家所在的那个山坡——小跑着去了。那跑动的姿势,带着一种急于报信的急切。

祁林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暮色渐合的村庄轮廓。

窑洞的剪影在昏黄的天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等待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黄土暮霭的空气,脚步更加沉稳,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