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窗外头,几只灰麻雀落在飞檐的灰瓦楞上,扑棱着翅膀啄着融化的残雪,抖落下一串冰凉的水珠子。
“老汤底子干了?”李老四急得往前迈了半步,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满脸焦躁,“这可咋整!那老汤是紫禁城老神仙传下来的方子,听说得熬个好几天才能出那种琥珀色,清水白骨现熬,哪能顶用啊!”
宋春花立在八仙桌前,神色半点没乱。
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合上装钱的铁皮饼干桶,咔哒扣严了铁搭扣,转头吩咐道:“大菊,拿把大锁,把二楼各处门窗全扣死。老四,你带俩后生守在大堂前门,半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大娘,那汤……”赵大菊攥着围裙角,眼眶通红。
“慌个甚。”宋春花冷冷瞥了她一眼,“做吃食的,手不能抖,心更不能乱。都在外头候着,没我的话,谁也不准进后院冷库。”
说完,老太太抓起窗台上的罩子马灯,挑亮灯芯,踩着千层底布鞋,不疾不徐地迈下后楼梯。
穿过阴凉潮湿的天井,花岗岩冷库的大铁门被拉开一条缝。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宋春花反手把门闩在里头落死。地窖深处,昏黄的马灯光芒晃晃悠悠,照亮了四壁青石上凝结的森白冰霜。
老太太走到深处的花岗岩石台前,搁下马灯,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
连日来大单进账,再加上今早东大街开门迎客,日进千元,剩余总寿命已经稳稳停在三百二十八天上!
将近一年的阳寿打底,滚烫浑厚的气血在筋骨里头直窜。宋春花抬手摸了摸鬓角,原本干枯的银发根部,早冒出了大片硬扎扎的青黑发茬。
往日被岁月压弯的背脊如今挺得笔直,隔着老远,连石缝里那层白霜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阎王爷想收老娘的命,早着呢。”
宋春花低头冷笑一声,转身走出冷库,进了旁边弥漫着浓郁药香的独立套间。
套间正中央的青砖灶台上,坐着一口双耳紫铜老汤母桶。
这口桶厚重得很,是周自衡临走时托张卫国悄悄从旧货栈淘来的清代行军铜釜。桶身连带着里头积存的数十斤稠如油脂的母汤底子,少说也有百二十多斤!
往常在村里,这口铜釜非得李老四和大麦爷俩拿粗杠子抬着,才能挪动分毫。
宋春花走上前去,深吸一口气,全身的力气顺着肩膀头子直往右臂上涌。
她右手五指微张,稳稳搭在紫铜釜冰凉的兽头铜耳上。
“起!”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喝。
枯瘦的右臂猛地绷紧,蓝布褂子底下的青筋高高鼓起!
“呼!”
足足百二十多斤重的紫铜大釜,竟被宋春花单只胳膊凌空拎了起来!
铜底离地三寸,釜身纹丝不动,里头粘稠的深褐色汤膏连半滴都没晃出来。
宋春花面不改色,单臂提着这百斤重的大家伙,脚踩千层底布鞋,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大步流星跨出套间,直接走进了前头宽敞的大灶房。
守在灶房门口的赵大菊正探着脑袋往里瞧,冷不丁撞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两只手捂住嘴巴,惊得差点把舌头咬下来。
“大……大娘?!”
赵大菊两腿直打摆子,后背贴在门框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可是百二十多斤的铜釜啊!你管这叫六十岁的老太太?生产队里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也没听说谁能单手拎着百十斤的铜桶满院子走啊!
宋春花把铜釜往八眼大火灶的空位上稳稳一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灶台上的灰土都跳了跳。
“发什么愣!去,把后头地窖里吊着的那副老母鸡架子,还有昨夜敲碎了泡在井水里的猪筒骨,全给我捞出来!”宋春花一边挽袖子,一边沉声吩咐。
“哎!哎!俺这就去!”赵大菊回过神,手脚并用地往地窖跑。
不到半炷香工夫,两大筐敲断了骨髓、洗得半点血沫不剩的大骨老鸡堆在了案板前。
宋春花神色严肃,从贴身内衬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正是周自衡所赠《周氏御膳调和录》里夹着的那页绝密手札:“子母调和法”。
“大菊,把东头大铁锅的火烧到最旺,加冷井水,下骨架跟拍碎的老姜,不准盖锅盖!”
宋春花立在灶前,长柄紫铜大勺握在手里。
滚水轰鸣,大骨在烈火里头上下翻滚,骨髓与油脂被大火彻底逼了出来,锅里的水色渐渐由清变浓,化作翻滚的乳白色。
“撤柴!压炭火!”
就在汤水翻滚到顶点的刹那,宋春花眼神一凝,右臂发力,长柄铜勺从紫铜母釜中舀出一满勺琥珀凝脂般的陈年母汤。
她手腕子微抖,铜勺在半空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哧啦!!”
三成滚烫浓稠的母汤,凌空冲进七成滚沸的白骨子汤里头!
两汤相撞的瞬间,一股霸道醇厚的肉香在灶房里炸开!
原本乳白的骨汤眨眼间染成了清亮通透的琥珀深色,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膜。
这汤非但没有半点水汽的寡淡,反倒因为新鲜骨髓的冲撞,比白天那锅熬了一整宿的老汤还要多出几分鲜冽入骨的回甘!
宋春花抓起一把炒焦的大麦芽,配着九蒸白豆蔻洒入锅中,长勺顺着锅沿慢悠悠推了数圈。
“这……这就成了?!”
赵大菊使劲抽动着鼻子,整个人彻底看傻了眼。她虽看不懂里头到底是啥门道,但心头那股子震撼简直让她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给这口大铁锅磕一个。
“记住,这叫子母汤。”
宋春花把紫铜釜盖严实,重新锁进暗格,“咱们做买卖,讲究个实在不烧心,绝不能拿清水糊弄主顾。这母汤是咱的命根子,留三成封坛锁进冷库暗格,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动。”
她转过身,目光冷厉地盯着赵大菊:“二楼大灶平日里只准用子汤卤肉,每天半夜,由我亲自提母汤续魂。外头那些眼红的贼骨头,就算把前堂的大铁锅全偷走,没这母汤勾兑,熬出来的也只是一锅猪潲水!”
赵大菊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心服口服地蹲在灶坑前麻利添柴:“婶子,有您这手神仙招数,咱宋记的招牌,再过百年也倒不了!”
正忙活着,前堂大门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拍门声。
“咚咚咚!宋大娘!开门啊宋大娘!”
李老四的声音顺着门缝透进来:“婶子,是白天那位省报的王记者!骑着车子满头大汗找过来了!”
宋春花拿干布擦净双手,整了整蓝布褂子,迈步走回前堂:“开门。”
大门吱呀拉开一道缝,省报记者王建民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他胸前挂着那台海鸥牌照相机,军挎包歪在腰边,鼻尖冻得通红,手里高高挥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宋大娘!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王记者扶着柜台大口喘着粗气,眼睛亮得惊人:“底片我拿到县文化馆暗房加急洗出来了!那光影,那精气神,绝了!”
他咽了口唾沫,激动得直拍大腿:“你孙女打算盘的手势,还有你揭开大匾那股子沉稳劲儿,我们总编在电话里听完直接拍了桌子,连夜把头版头条的社论给撤了,全版换上咱们宋记的通讯稿!”
王记者一边说,一边拉着宋春花往外走:“快,趁着下晌日头还没落,您老领着大麦和小穗,在大门口金匾底下站稳了,咱再补拍张全家福!后天早上的《省日报》,全省几百万干部群众,一睁眼就能瞧见你们老李家的新风貌!”
大麦和小穗赶紧换上浆洗得最干净的蓝棉袄,一左一右贴在宋春花身旁。
宋春花腰板笔直,神情庄重,两只糙手稳稳按在两个孙辈的肩头。
“咔嚓!”
刺眼的镁光灯伴着一团白烟腾空而起,把这一幕牢牢定格。
王记者刚骑着二八大杠跨出门槛,还没下台阶,长街西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刺耳的自行车铃声。
张卫国弓着腰猛蹬脚踏板,车轮子转得几乎冒了火星。到了门前,他连车架子都来不及支,直接把车往墙根一甩,“咣当”一声砸在干泥地上。
“大娘!大娘!”
张卫国跌跌撞撞扑进门槛,抹了把脸上的热汗,手里攥着两张盖着大红公章的信笺,嗓子哑得变了调:
“炸了……全县的大厂全炸锅了!化肥厂那两百斤肉冻刚拉进车间,翻砂工一人分了半块。偏巧隔壁县农机修造厂和第一纺织厂的车间主任去化肥厂开调度会,正赶上他们吃午饭!”
“农机厂的老张当场就跟化肥厂的老刘抢起来了,为了半碗肉冻差点没拎起扳手干仗!纺织厂的女工委员更狠,回厂就去工会拍了桌子,说男工有的劳保福利,三千女工凭啥落空?!”
小穗在一旁听着,两只小手下意识拨拉着怀里的算盘珠子,小声惊呼:“要是纺织厂和农机厂也来……”
“加起来每天少说也得小一千斤!”张卫国喘着粗气接话,“大娘,咱们那后院小作坊,就是把大菊嫂她们的胳膊抡断了,也赶不出这么大的量啊!”
话音未落,门外的青石板路上突然传来两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响!
两辆刷着墨绿油漆的北京吉普车卷着黄土,风驰电掣地刹在宋记门前!
车门推开,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穿藏青列宁装的中年妇女,和一个满脸油污,腰别卡尺的魁梧汉子同时从车上跳了下来。
两人连车门都顾不上关,手里各攥着厚厚一沓用牛皮纸扎好的崭新大团结和批条,像打仗抢山头似的,争先恐后踩着青石台阶往铺子里冲!
“宋大娘!我是第一纺织厂女工部孙秀琴!”
那女干部扯着大嗓门,一把将牛皮纸包拍在柜台上,震得台面玻璃嗡嗡直晃:“化肥厂能吃上御厨老汤,我们纺织厂三千女工绝不能落下!这是一百块定金,明早我们要提三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