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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黑字,外加三十张连号的大团结,在清早的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整条东大街嗡的一声炸了锅!

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这辈子最恨什么?最恨糟践粮食、断人活路、背地里往锅里下绝户药的下三滥!

更别提那两桶巴豆霜要是没被识破,害的可是全县三千号顶门立户的一线工人!

“操他祖宗的!敢情是这两个狗杂种贼喊捉贼!”

“往大厂工人的劳保肉里下泻药,这是要拉咱们全厂弟兄去填乱葬岗啊!”

化肥厂牛科长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把扯下头上的狗皮帽子摔在地上,扯开嗓门一声暴喝:

“翻砂车间的弟兄们!把这两个下毒的畜生给老子围死!今儿个就是只苍蝇,也别想从东大街飞出去!”

三十多个满身铁锈味的精壮汉子轰然围了上来,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咔吧直响。

第一纺织厂孙主任领着的那群女工更是泼辣,顺手抄起街角菜筐里的烂白菜帮子,冻泥块,劈头盖脸就往陈瘸子和葛有财脑袋上招呼!

啪!

一大坨夹着冰碴子的黑泥巴正糊在葛有财鼻梁上,当场把他的金丝眼镜砸飞出去老远。

葛有财吓得魂都没了,平时在药材站端着的干部架子碎了一地。

这罪名要是落到自个儿头上,铁饭碗砸了不说,还得拉去西山靶场吃枪子!

他两条腿一软瘫进泥水里,为了活命,反手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巴掌狠抽在陈瘸子老脸上!

“陈瘸子!你个断子绝孙的老狗!”

葛有财扯着尖嗓子哭嚎,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顺着青石板给围上来的工人们砰砰磕头:

“全是他!是他眼红宋记一天进账上千块,嫉妒宋大娘拿下了三大厂的统配大单!是他拿刀逼着我从药材站内库偷巴豆霜的啊!各位工友饶命,我是被这老畜生猪油蒙了心啊!”

“葛有财!你个过河拆桥的狗娘养的!”

陈瘸子被自个儿连襟一巴掌抽裂了嘴角,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他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看着四面八方喷火的眼睛,听着震耳欲聋的唾骂。

盘踞东大街三十年、说一不二的行帮威风,在麻杆刘抖落出那三十块钱的瞬间,被砸得连渣都不剩。

完了,彻底完了。

名声烂透了,祖传的招牌砸了,投毒害命的铁证摆在当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的命!

陈瘸子心里头最后那根弦崩断了,整个人道心破碎,两只三角眼涌起骇人的血丝。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站在青石台阶边缘、正低头把红木算盘往蓝布袋里塞的小穗。

“老子活不成……你们老李家也得拿命来填!”

“小赔钱货,给老子垫背去吧!”

陈瘸子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攥住那根三斤多重,包着实心生铁龙头的柳木大拐杖。

他借着一股子亡命的疯劲,拖着那条瘸腿往前猛窜两步,抡起铁头拐杖,照着小穗的脑门顶狠狠砸了下去!

铁龙头带着刺耳的恶风,离小穗头顶那根红头绳只剩不到半尺!

“小穗!”

赵大菊吓得嗓子劈了叉,手里的竹筐咣当砸在地上。

李大麦脸色剧变,右手刚摸上后腰的铁弹弓,一道藏蓝色的身影已经比风还快地掠了出去!

“敢动我孙女,找死!”

宋春花一声断喝,震得台阶上的浮尘都在跳!

老太太脚下千层底布鞋狠狠一蹬青砖,腰杆子绷得像张拉满的硬弓,两步并作一步横跨上前,像堵铁墙似的护在小穗身前!

她压根没去拉扯孩子,右手顺势往门框后头一抄,单臂抡起那根碗口粗细,足有八尺长的硬松木顶门大杠!

澎湃气血在胳膊上轰然炸开,宋春花双手握杠,迎着当头砸落的生铁龙头杖,由下往上狠狠一记横扫!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那根使了二十年的包铁龙头柳木杖,撞上碗口粗的红松顶门杠,当场跟脆萝卜似的炸成了漫天碎木渣子!

顶门大杠去势不减,带着呼啸的硬风,结结实实拍在陈瘸子的前胸肋巴骨上!

砰!

骨头断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陈瘸子一百三十多斤的身子像个破麻袋,直接被这一杠子抽得倒飞出两丈开外!

后背哐当一声巨响,重重砸在对街陈记烧鸡铺的厚木门板上,把两扇门板撞得脱了榫头,整个人噗通摔进臭泥沟里!

陈瘸子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眼珠子往上一翻,捂着塌陷的胸口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缩成了一只死虾米。

整条东大街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百号工人和街坊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单手拄着八尺顶门大杠、满头银发一丝不乱的六十岁老太太,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凉气。

小穗从宋春花身后探出小脑袋,小手紧紧拽着奶奶的蓝布褂子后摆,眼里没有半点哭腔,只管脆生生喊了一句:“奶奶威武!”

就在这时,长街西头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两辆刷着白红条纹的公安吉普车打头,后头紧跟着一辆偏三轮摩托,一路碾着碎雪疾驰而来,吱嘎一声刹在人群外围。

车门猛地推开,县公安局李局长一身笔挺戎装,按着腰间的手枪皮套,领着八名荷枪实弹的干警大步流星冲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的县商业局周局长。老局长身上的棉大衣还沾着外县的黄土,明显是刚从地委开完会,连夜赶回来的!

“全都给我铐起来!”

李局长扫了一眼路当中的两桶毒泔水,按满血手印的供状,再瞧见泥沟里半死不活的陈瘸子,大手一挥。

咔嚓!咔嚓!

两副冰冷的白铁手铐,当场锁死了陈瘸子和瘫成烂泥的葛有财。

“李局长,麻烦派干警砸开陈记烧鸡铺的后院!”周局长脸黑得像锅底,嗓音冷得掉冰渣子。

四名干警持枪冲进对街陈记后院。

不过半盏茶工夫,干警们就端着三只生锈的白铁大盆快步走了出来。

铁盆往街心一搁,里头赫然是十几只泛着绿斑、腥臭扑鼻的死鸡,两袋用来给烂肉漂白去味的工业火碱,还有大半包没来得及拆封的生巴豆霜!

满街哗然,铁证如山!

周局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当着全街几百号老百姓的面,一把拔下上衣口袋里的钢笔,在随身带来的商业局整顿查封令上重重画下红叉,声如洪钟:

“县药材公司副主任葛有财,监守自盗,伙同奸商投毒害民,移交公安机关法办!”

“东大街陈记烧鸡铺,长年拿病死禽肉、工业火碱坑害百姓,恶意投毒破坏大厂春耕生产!我代表县商业局宣布,当场吊销其营业执照,查封全部家产,送交法庭从严从重顶格判处!”

“好!!”

“毙了这帮黑心烂肺的畜生!”

化肥厂牛科长第一个带头鼓掌,三百多号工人和街坊把巴掌拍得震天响,叫好声差点掀翻东大街的屋瓦。

两名干警架起死狗一样的陈瘸子、葛有财,连同后院搜出来的麻杆刘、王翠兰一伙,一股脑全塞进了吉普车后斗的铁栅栏里。

王翠兰扒着铁栏杆,看着站在台阶上威风凛凛的宋春花,肠子都悔青了,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就在警车准备点火押人离开的当口。

“嘀嘀!让一让!省邮电急件!都让一让!”

一阵清脆急促的喇叭声从街口传来。

一辆漆着邮电绿的专用机动三轮摩托车顶着北风狂飙而至,车斗上印着醒目的白字,一个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宋记熟食部台阶下。

还没等车轮彻底停稳,省报的王记者就从副驾驶踏板上蹦了下来。

哪怕是寒冬腊月,王记者脑门上也跑出了一层白毛汗,怀里抱着两大捆刚出厂,还散着滚烫油墨香的崭新报纸,挥着胳膊扯开嗓门高喊:

“宋大娘!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省日报的头版头条,省城连夜加印,赶在早市前送到了!”

这话一出,连正要上车的李局长都停住了脚步。

哗啦一声,王记者剪开麻绳,把厚厚一摞带着油墨清香的《省日报》分发给前排的干部和工人们。

几百颗脑袋瞬间凑到了一起,所有人的眼珠子齐刷刷钉在了头版正中央!

整整半个版面的大幅黑白照片上,“宋记荷香·九沸至味”八个烫金大字苍劲有力。

牌匾正下方,六十岁的宋春花穿着一尘不染的斜襟蓝布褂子,腰杆笔直,眼神亮得像天上的寒星。

老太太左手边,李大麦双手托着清代紫铜定心秤,虎头虎脑,神色刚毅。右手边,李小穗端坐在高脚凳上,小手拨弄着十三档红木算盘,眉眼清亮!

照片上方,一行加粗黑体大字跟刀劈斧凿一般撞进众人眼底:

《铁骨烈属掌勺九沸至味,巾帼副业撑起春耕脊梁!》

周局长双手捧着报纸,手指头激动得直发抖,当着满街父老乡亲的面,朗声念出头条右侧加了黑框的地委特批按语:

“地委主要负责同志亲笔批示:李家村烈属宋春花同志,自力更生,不畏强权,带领农村军烈属妇女搞活副业经济,遵古法、守良心、品质过硬!全专区各级商业、农业部门当以此为标杆!全力支持宋记熟食部扩大规模,将其列为全专区第一批个体经济重点扶持红旗示范户!”

轰!

整条十字街彻底沸腾了!

先前还是县里嘉奖,这一回,直接通了省城的顶,上了省报头版,拿下了地委一号首长的尚方宝剑!

往后在这十里八乡乃至整个专区,宋记这块金字招牌,比生铁还硬,比泰山还稳!

宋春花立在青石台阶最高处,脑海里金色的系统光幕轰然炸开万道金光:

【叮!宿主当众粉碎行帮毒计,彻底斩断前世商业死穴,登顶省报头版头条,获省地两级最高表彰!达成终极里程碑成就:名动一省!】

【系统寿元超级暴击奖励!】

【当前宿主剩余总寿命:348天14小时!】

一股雄浑滚烫的热流,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在四肢百骸里咆哮奔涌!

宋春花只觉得胸口那股子陈年暗伤带来的滞涩感一扫而空,原本银白如雪的发根底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密密麻麻、乌黑发亮的青丝!

老太太眼角的深纹舒展开来,手背上的深褐色老年斑褪去了七八成,握着八尺红松大杠的手臂肌肉紧实,浑身上下使不完的牛劲,精气神比三十岁的壮劳力还要旺盛!

台阶下,第一纺织厂的孙主任和农机修造厂的郑铁柱对视一眼,两人再无半点犹豫,双双拉开公文包拉链,直接掏出六大捆扎着红纸条的十元大团结!

孙主任满面红光,双手把那厚厚一摞钞票塞进李小穗怀里,嗓门洪亮:“有省报和地委首长给您作保,您家的吃食咱们放一万个心!往后咱们两大厂几千号工人的肚皮,全交给您老人家了!”

小穗稳稳抱住六百块巨款,小算盘珠子在指尖噼啪一响:“收纺织厂、农机厂预付款六百元整!哥,记入甲字头号红账!”

不远处的吉普车囚笼里,满嘴血沫子的陈瘸子死死扒着铁栅栏。

他看着被两大局长,三大厂领导和几百号百姓围在正当中,风光无限的宋春花,再看看人家怀里那六百块现钱和满街飞舞的省报,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抽气声。

紧接着,周局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走上台阶,双手递到宋春花面前:

“宋大娘,地委批示要扶持咱们宋记扩大规模。对街陈记那间带后院熬汤房的大铺面,属于违法犯罪窝点,经商业局与公安局现场联合决议,全部罚没!现划拨给宋记熟食部,由您全权接管,改建宋记分号!”

“噗!”

囚车里的陈瘸子听到最后一句话,一口老血狂喷在铁栅栏上,两眼一翻,彻底人事不省。

李大麦颠了颠手里的紫铜定心秤,瞅了瞅对街那间敞亮的大铺面,又看了看自家后院,咧嘴冲赵大菊乐道:“大菊婶,昨儿费了半桶刷锅泔水,今儿白捡对街一栋大瓦房,咱们这波不亏!”

赵大菊和身后九名军烈属女工笑得见牙不见眼,腰杆子挺得从来没有这么直过。

宋春花伸出粗糙却稳如磐石的大手,一把接过那串黄铜钥匙。

清脆的铜片撞击声在晨风里回荡,老太太迎着初升的红日,目光扫过街对面的新铺面,眼底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