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色的烟雾被秋风一吹,迅速在油腻的空气中散开。
黄毛躺在地上,捂着被碾碎的手背,疼得五官拧成了一团麻花。
他看着坐在塑料椅子上抽烟的陆沉,眼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病态的嚣张取代。
“你他妈就装吧!”
黄毛一边倒抽凉气,一边冲着陆沉破口大骂。
“等会儿我大哥豹哥到了,还有武装部的王部长!你就是条龙也得给我盘着!老子要亲眼看着你被他们扒层皮!”
周围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但谁也不敢靠近那片狼藉的面摊。
几个好心的大妈躲在行道树后面,急得直跳脚。
“哎哟,这小伙子怎么不跑啊!那豹哥可是这片有名的恶霸,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呢。”
“听说他们真和当兵的领导有交情。这小伙子一个人,打得过流氓还能打得过当兵的?”
老兵捂着断裂的肩膀,满脸焦急地扯着陆沉的夹克下摆。
“恩人,你听我一句劝,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他们人多势众,你快走吧。大不了这摊子我不要了,带着闺女回乡下。”
陆沉没搭理黄毛的犬吠。
他掸了掸烟灰,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老兵身旁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女孩。
“擦擦脸。别怕。”
陆沉的声音放缓了几分。
他看了老兵一眼。
“踏实在这待着。今天这摊子砸不了。”
不到十分钟。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
三辆破旧的灰色金杯面包车,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煞气,直接开上了人行道。
轮胎在马路牙子上擦出几道黑印,稳稳停在面摊十米开外。
跟在面包车后面的,是一辆挂着军牌的绿色猎豹越野车。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二十多个手里拎着铁棍和砍刀的彪形大汉从面包车里鱼贯而出。
这帮人个个满脸横肉,身上带着一股社会底层的暴戾之气。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留着个大光头,脖子上盘着一条青龙纹身,嘴里叼着根粗大的雪茄。
这就是这片街区的地头蛇,豹哥。
豹哥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扫过满地哀嚎的小弟,最后停在黄毛那只变形的手上。
“大哥!你可算来了!”
黄毛像见到了亲爹,连滚带爬地扑向豹哥,一把鼻涕一把泪。
“就是那个穿灰夹克的小子!他不仅把我手踩废了,还骂咱们帮派都是废物!”
豹哥眼神一沉,夹着雪茄的手指点向坐在椅子上的陆沉。
“小子,挺狂啊。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人,你打听过死字怎么写吗?”
陆沉连眼皮都没掀。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脚边,鞋底随意地踩灭。
“没打听过。要不你教教我?”陆沉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
豹哥冷笑一声。
“骨头挺硬。兄弟们,上去给他松松骨。留口气就行。”
二十几个打手举起手里的铁棍,刚要往前冲。
“慢着。”
一个威严中透着不悦的男声从那辆军用越野车边传来。
猎豹越野车的车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常服、肩扛少校军衔的胖子迈着八字步走了下来。
他挺着个大肚子,腰带勒得紧绷绷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正是区武装部部长,王海。
他本来正跟豹哥在高级酒楼包间里喝酒,被黄毛的一个电话败了兴致,心里正窝着火。
“王部长,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豹哥立刻换了副嘴脸,点头哈腰地凑过去,顺手给王海递了根雪茄。
“对付这种小瘪三,哪用得着您脏手。我这帮兄弟分分钟把他卸成八块。”
王海没接雪茄。
他背着手,迈步走到面摊前。
当着这么多围观群众的面,他总得端起那副首长的架子。
他看了一眼满地打滚的黄毛,又看了看被打伤的老兵。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依旧稳如泰山坐在椅子上的陆沉身上。
“是你当街行凶,殴打无辜市民?”
王海打着官腔,眼神居高临下。
陆沉扯了扯嘴角。
“无辜市民?收保护费收出优越感来了?”
王海脸色一冷。
这地方他拿了豹哥不少好处,平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这小子不仅不服软,还敢当面顶撞。
“我没看到什么保护费,我只看到你持械伤人。”
王海指着陆沉的鼻子,声色俱厉。
“在我的辖区闹事。我现在怀疑你是危险分子。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带回武装部审问!”
豹哥一听这话,乐得眼睛都找不到了。
有了武装部部长的名义,这叫名正言顺地抓人。到了武装部的地下室,这小子还不是任他揉捏。
“听到没!部长发话了!还不赶紧把这小瘪三绑了!”豹哥冲着手下大吼。
几个打手拿着绳子就想往前冲。
老兵吓得脸色惨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围观的群众也都摇着头叹息。民不与官斗,这小伙子今天是彻底栽了。
陆沉坐在塑料椅上,没躲。
他甚至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慢慢把手探进灰夹克的内侧口袋。
“王部长好大的官威。”陆沉声音平缓。
王海以为他要掏凶器,吓得后退了半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你干什么!想袭警抗法吗!”
陆沉的手抽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小本本。
他看都没看王海那张慌乱的胖脸。
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
“啪。”
那本绿色军官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不偏不倚,稳稳地砸在王海面前那张油腻腻的折叠桌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绿色封皮上,烫金的国徽在秋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反光。
王海的视线顺着那本小本子看过去,眼神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