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太医院院首的声音都在抖,带着哭腔,老迈的身躯挣扎着想上前,“王妃娘娘,万万不可。此物看着就带寒气,强行探入太后喉中,是为大不敬,更是要损伤凤体根本啊。”
苏浅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吐出两个字。
“夏雨。”
夏雨抱着的剑,剑鞘往外滑出三寸。那摩擦声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院首所有未出口的劝阻。老院首僵在原地,满脸的皱纹都写着绝望和无力。
苏浅左手用喉镜撑开通道,右手捏着一根柔软的透明管子,对准了那条生命之路。
所有太医都把脖子伸长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那根管子一点点,一点点地被送进太后的喉咙深处。
这个画面冲击力太强,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皇帝再也站不住了,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母后……”
苏浅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又冷又硬。
“陛下,站住。”
皇帝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苏浅将管子稳稳固定好,直起身,从冬雪递来的器械箱里,随手拿起一把最长的手术刀。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苏浅弯下腰,用刀尖,在自己脚前一尺远的金砖地面上,用力划下。
“呲啦——”
刺耳的刮擦声,在死寂的殿内响起,一道清晰的白痕,从凤榻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像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苏浅把手术刀扔回盘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抬眼看向皇帝,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这里是无菌区。”
顿了顿,苏浅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不想太后死于感染,就请站在线外。”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
站在那里的是谁?是大周朝的天子,是这天下之主。
而苏浅,一个王妃,竟敢用刀在皇帝面前划下一道线,命令皇帝不许跨越。
皇帝身边那个最得宠的老太监,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连滚带爬地挪到皇帝脚边,抱着皇帝的腿,哭喊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王妃娘娘救人心切,言语无状,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皇帝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线,又抬头看看苏浅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胸口剧烈起伏,歪斜的嘴角抽搐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九五之尊的颜面,被一个女人,当着满朝太医的面,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可凤榻上躺着的,是生养自己的母亲。
皇帝攥紧了拳头,指节被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最终,皇帝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竟真的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那条白线的外面。
那个老太监直接看呆了,张着嘴,忘了哭。
满殿的太医,更是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苏浅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疯子,变成了看一个神人。
敢这么对皇帝说话,还让皇帝听话的,全天下除了权倾朝野的萧炎,如今,又多了一个九千岁妃,苏浅。
苏浅压根没理会众人的震惊,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救人上。
“冬雪,呼吸囊。”
冬雪立刻递上一个连着管子的皮囊。苏浅将皮囊接口与气管导管接上,然后看向春花。
“春花,过来。捏这里,一、二、三、四,松开。再来,一、二、三、四,松开。保持这个节奏,不许停。”
春花没有半点犹豫,立刻上前跪在榻边,接过呼吸囊,严格按照苏浅的口令,规律地挤压、松开。
随着每一次挤压,太后那微弱的胸膛,都有了一次肉眼可见的起伏。
屏幕上的血氧数值,停止了下降,开始缓慢回升。
“这……这……这是什么仙法?”一个年轻太医指着春花手里的皮囊,声音都变调了,“那个皮袋子,能替太后喘气?”
院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回升的曲线,又看看太后随着呼吸囊起伏的胸口,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不是仙法……是神迹……这是起死回生之术啊。”
老院首突然对着苏浅的方向,颤巍巍地就要拜下去。
“王妃娘娘,您……您收下老臣一拜。”
苏浅没理会,只是对萧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那个神棍喂的符水,毒性不强,但是强碱性,加速了太后体内慢性毒素的爆发。”
“慢性毒素?”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炎,声音骤然变冷。
四个字,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皇帝也听见了,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苏浅:“什么慢性毒素?谁干的?”
苏浅看了一眼药案上太医院开的方子,语气干脆。
“有人长期给太后下一种破坏凝血的毒,剂量很小,不易察觉。你们开的补气活血的药,正好成了帮凶,加速了毒素在血脉里的运行。这次的急症,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院首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老臣……老臣有罪啊……”
皇帝的身体晃了晃,眼中的悲伤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查!给朕查!无论是谁,朕要诛他九族!”
……
与此同时,坤宁宫。
“噼里啪啦——”
名贵的汝窑花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皇后凤冠歪斜,钗环散乱,正歇斯里地将桌案上所有能摔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
“回光返照!一定是回光返照!”皇后的声音尖利刺耳,脸上满是疯狂之色,“苏浅那个贱人,她怎么可能救得活太后?她一定是用什么妖术在吊命!”
“萧炎那个阉人,竟敢软禁本宫!等太后一死,本宫要将他们两个千刀万剐!”
就在皇后发狂之际,她最信任的掌事嬷嬷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皇后正在气头上,抬脚就踹了过去。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天塌下来了不成?”
掌事嬷嬷被踹得滚了一圈,又立刻爬回来,哭着说:“娘娘,奴婢有罪,有件事……奴婢一直瞒着您。”
皇后不耐烦地坐下:“有屁快放。”
掌事嬷嬷颤抖着开口:“就是……就是咱们安插在慈宁宫,负责给太后‘加料’的那个小宫女,叫小翠的……前几日,被……被发现偷了太后一支玉簪,已经被慎刑司秘密处死了。”
皇后心里一惊,手里的茶盏重重放下:“处死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爬上心头。
掌事嬷嬷哭得更厉害了:“奴婢怕您知道了心烦,就……就没敢上报。可奴婢刚刚才打听到,那小翠死前,好像……好像被太后亲自审问过!”
“什么?”
皇后猛地站了起来,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太后亲自审问?
一个偷东西的小宫女,哪里值得太后亲自审问?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皇后如坠冰窟。
太后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这次生病,难道不是意外,而是一个……圈套?
……
慈宁宫内,经过一系列的急救,太后的心率、血压都已经稳定在安全范围内。
苏浅终于松了口气,取下已经湿透的手套,扔进盘里。
“命是保住了。”苏浅对一脸期待的皇帝说,“但毒素对身体损伤太大,要醒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和后续的调理。”
皇帝激动得语无伦次,扶着太监的手,对着苏浅连连作揖。
“苏浅,你……你是大周的功臣,朕……朕重重有赏。”
苏浅摆了摆手,示意皇帝打住。
疲惫的目光,缓缓转向那个被绑在角落,身下一片水渍,抖得像一摊烂泥的“活神仙”玄灵子。
苏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一个让所有看到的人都背脊发凉的笑容。
“陛下,人救回来了,现在,是不是该审审这个差点害死太后的神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