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的事?”苏浅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问晚饭吃了什么。
秋月躬身,语速极快:“就在您和九千岁进宫面圣的这段时间。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慎刑司外围,但对方的路子很野,是从一条只有历任掌印太监才知道的密道进去的,等我们察觉到不对,人已经出来了。”
萧炎的目光沉了下来。
历任掌印太监才知道的密道,这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
“知道了。”苏浅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转身看向萧炎,“看来,这趟慎刑司,是非去不可了。”
萧炎没说话,只是对着阴影处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一身黑衣的夏雨和另一个同样装束的护卫追风,无声地出现在两人身后。
就在一行人准备动身时,王德福那张挂着标准笑容的脸,又从前院晃悠了过来。
“九千岁,王妃,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老太监揣着袖子,笑呵呵地问。
苏浅也笑,笑得一脸无害:“睡不着,想去慎刑司看个卷宗,就当是睡前读物了。王总管也要一起?”
王德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可真是巧了。陛下也睡不着,特意吩咐老奴,若是王妃想看卷宗,务必陪同,也好给王妃掌个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监视说成了陪伴。
“那就有劳王总管了。”苏浅做了个请的手势,懒得再跟他废话。
一行人借着夜色,迅速朝着皇宫深处的慎刑司走去。
慎刑司,是宫里所有下人最恐惧的地方。这里不审皇亲国戚,只处理犯了错的宫女太监。长年累月下来,阴气森森,即使是白天,都感觉比别处冷上几分。
守门的两个老太监见到萧炎和王德福同时出现,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打开了最深处旧案库房的大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王德福取过一盏灯笼,走在最前面,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两旁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刑具,上面还带着暗红色的斑驳痕迹。
“这地方,不拍个鬼片真是可惜了。”苏浅的声音在安静的库房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跟在后面的王德福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萧炎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鬼片又是什么?”
“一种人吓唬人的戏码。”苏浅随口解释,“过程挺热闹,看到最后才明白,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鬼怪,而是人心。”
萧炎没有再问。
王德福在前面听着两人的对话,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只觉得这对主子比这慎刑司的陈年旧鬼还让人心里发毛。
库房极大,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木架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
王德福指着最里面的一个角落:“王妃,二十年前的卷宗都在那边了。”
几人走过去,夏雨的目光在角落那个大木柜的铜锁上停顿了一下。
“阁主,锁芯里有新的划痕。”夏雨的声音很轻,“一个时辰之内留下的。”
追风已经上前,用一根铁丝利落地拨开锁扣,拉开了沉重的柜门。
按照年份和宫室的标签,追风很快就找到了标记着“太子妃小产案”的格子。
只是,格子里只有一个半开着的黑色木匣。
匣子,是空的。
王德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白了。
追风将木匣取下来,递给苏浅。
匣子内壁,还能看到一丝淡淡的血痕,角落里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药粉。
苏浅将木匣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捻了捻。
“是防腐用的药散,加了寒兰草和冰片。”苏浅做出判断,“手法很老道,能保证断指二十年不腐。从药粉的气味挥发程度看,断指被取走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王德福听完,身体晃了晃,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有人在宫里,抢在陛下的前头办事?”
萧炎冷冷地扫了老太监一眼,声音像是淬了冰。
“不是抢在陛下前头,是抢在真相前头。”
苏浅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手指仔细地在空木匣内摸索。木匣的做工很精巧,在内壁的一个接缝处,苏浅感觉到了一丝微小的凸起。
用指甲轻轻一撬,一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蜡封碎屑,掉了出来。
苏浅将碎屑放在掌心,借着灯笼的光亮仔细查看。
那上面,赫然印着半个残缺的印记。虽然不完整,但那熟悉的纹路,正是东宫库房专用印章的一角。
“太子殿下,还真是贼心不死。”苏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火油味,从门外飘了进来。
“不好!”追风脸色一变,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哐当!”一声巨响。
是外面有人用手臂粗的铁链,将库房的大门从外面锁死了。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愈发浓烈的火油味,滚滚浓烟从门缝里灌了进来。
“咳咳……走水了!来人啊!”王德福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咳嗽一边疯狂地拍打着铁门。
萧炎一言不发,伸手将苏浅整个人拉到自己身后,宽大的衣袖护住苏浅的头脸,隔绝了呛人的浓烟。
男人抬起另一只手,对着烈火熊熊的木门,隔空一掌拍出。
一股无形的劲风撞在门上,燃烧的火焰被硬生生震开一道口子。
追风抓住机会,飞起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轰!”
本就烧得焦黑的木门,连带着铁链,被整个踹飞了出去。
火光中,一道黑影正沿着墙根飞快地向远处逃窜。
“留下他!”萧炎的声音冰冷刺骨。
夏雨的身影如同一道离弦的箭,瞬间追了出去。
苏浅从萧炎身后走出,看着火光中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被踹飞的铁链和门板,最后目光落在一旁吓得瘫软在地的王德福身上。
片刻后,夏雨返回,手中只拿着一截被利刃割断的藏蓝色衣角。
“人跑了,是个高手,直接翻墙出了宫。”夏雨的语气带着一丝懊恼。
苏浅接过那截衣角,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
除了布料和烧灼的气味,还有一股极其细微的、冷冽的檀香味。
这个味道,苏浅很熟悉。
苏浅捻着那截衣角,抬眼看向身旁的萧炎,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
“不用去找那截断指了。”苏浅的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火光中,清晰无比。
“拿走断指的人,会亲自带着它,去玉佛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