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里,破柜倒在地上,药草碎屑散得到处都是。
苏浅蹲在哑姑身侧,先按腕脉,又翻看喉间旧伤,手指停在颈侧几处穴位上,动作很快。
春花端着刚找来的破陶碗,压低声音问:“阁主,人还能撑吗?”
“能撑,可有人不想让人撑。”
萧炎站在门边,衣袖垂下,挡住半边门口,“提前动了手?”
“嗯,脉乱得不正常,唇色也转青了,旧伤闹不出这个效果。”
夏雨握剑守在暗门旁,“下毒的人算好了时间?”
苏浅从袖中取出银针,扎在哑姑腕间,语气不急,“算得挺好,等咱们找到人,人刚好咽气,外面再围山,里面无证,门口有假药方,锅给柳家背,局给咱们收。”
春花听得火气上来,“这都能安排一条龙?沈先生还挺忙。”
“好家伙,毒药也玩定时服务,沈先生挺会搞售后。”
苏浅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把针尖上刮下来的黑色残渣送入医药空间。
很快,分析结果在视野内铺开。
【检测到毒针残留,乌藤霜、蛇涎草、冷檀脂。】
【配伍结果,延迟发作,发作后呈惊悸猝死之状,外伤痕迹难查,旧疾可作掩护。】
【建议,先阻断血行扩散,再用解毒针剂配合温性古药护住脉息。】
苏浅收回手,朝春花伸手,“热水,烈酒,银盆,干净布,能找多少找多少。”
“我去。”
春花转身就往外跑,刚跑两步又回头,“阁主,这老太太要是醒不过来,线索就断了。”
“人先活。”
苏浅把瓷瓶放在掌心,抬头看春花,“哑姑不是线索,哑姑是人,人活着,线索才有意义。”
春花咬了咬牙,“明白了,谁敢动人,我拿银子砸死谁。”
“银子留着,等会儿砸路。”
苏浅低头,把一支细小针剂藏进袖口内侧,另一只手取出几味干药,递给夏雨,“碾碎,兑烈酒,不入口,敷穴位。”
夏雨接过药,“谁靠近,砍手?”
“先砍腿,手留着审。”
萧炎看向苏浅,语调压得很低,“需要多久?”
“一盏茶,最好两盏茶。”
“门外交给本督。”
“别把药庐拆了,哑姑还得住密室。”
萧炎垂眼看了看倒塌的药架,“本督尽量。”
春花很快抱着一堆东西进来,后面跟着两名暗夜阁的人,提着热水和银盆。
“阁主,能翻出来的都在这儿,寺里这破地方穷得离谱,盆都缺口。”
“缺口朝外放,别割手。”
苏浅把银针投入烈酒,又用热水烫过布巾,袖子遮住哑姑手臂,针剂贴近皮肉,按下去时动作稳得没有半点迟疑。
哑姑身体抽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低哑气声,手却还死死抱着那个破布包。
春花看得鼻子发酸,“都这样了,还护着那包东西。”
“护了二十年,换谁都松不开。”
药液入体后,哑姑的呼吸断断续续稳下来,唇色却还没退干净。
秋月从外面快步进来,手里捏着刚写好的短笺,“阁主,围山的人查清一半,分三拨,一拨是东宫旧人,一拨是寺中内鬼,还有一拨没挂旗,脚程和站位都像常年拿钱办事的人。”
冬雪紧跟着进门,身上沾了山泥,“后山几个下山口已经封住,可这山里有旧药窖,路在地下,对方熟门熟路,能从底下进来。”
苏浅抬手换针,“也就是说,沈先生给咱们准备了地上地下两桌席。”
春花把布巾递过去,“这人太客气了,回头得请沈先生吃牢饭。”
秋月蹲下,指了指门外,“假消息要放吗?”
“放。”
苏浅把最后一根银针拔出,按住哑姑腕脉,“就说哑姑没撑住,咽气了,药庐里正在收尸。”
萧炎看过来,“用谁当假尸?”
“药庐里有破席,有白布,再垫上草药包,离远了够用。”
夏雨已经在屋内翻找,“地板下有东西。”
木板被撬开,露出一道窄暗门,门边有拖拽留下的痕迹,缝里卡着一小片梅花蜡封。
夏雨把蜡封递来,“和前面那种一样。”
苏浅看了一眼,收进袖中,“沈先生来过这条路,或者沈先生的人从这里进出过。”
冬雪站到暗门边,“密道能通旧药窖。”
“正好。”
苏浅看向秋月,“外头传哑姑断气,越快越好,传给围山的人听。”
秋月点头,“明白,话会从寺中内鬼耳朵里出去。”
“春花,假尸盖白布,哭两嗓子,别太假。”
春花一愣,“我哭?”
“暗夜阁财主都哭了,外头才信。”
春花把袖子一挽,“行,我哭丧很贵,回头记沈先生账上。”
萧炎走到哑姑身侧,视线落在那个破布包上,“人转进密室,本督留在明处。”
苏浅抬头,“九千岁这张脸,比白布管用。”
“王妃夸人,向来直白。”
“实话实说,别飘。”
短短几句,压在屋里的紧绷感松了些许,春花把白布铺好,草药包堆成人形,又在上面撒了些药汁遮味。
外头很快传来低低哭声,春花一边哭一边骂,“老太太啊,命苦啊,刚救出来就没了,沈先生缺大德啊,老天爷怎么不收了这缺德玩意儿啊。”
夏雨听得手上一停,“像真的。”
冬雪补了一句,“比真的还费钱。”
苏浅扶起哑姑,刚准备把人送进暗门,怀里的人却醒了过来。
干瘦的手一把抓紧破布包,哑姑喉间发出急促的气声,整个人往后缩,破布松开了一个角,里面露出半块婴儿长命锁。
长命锁只剩半边,边缘磨损得厉害,上头有纹样,可被哑姑用手死死按住。
苏浅没有伸手抢,只把布角重新盖回去,“不抢你的。”
哑姑还在发抖,手指扣着布包,喉咙里挤出含混声音。
“不抢,也不问。”
苏浅把声音放轻,“你护了二十年的东西,我替你接着护。”
哑姑盯着苏浅,抓包的力道慢慢松了些,却还是不肯放开。
萧炎站在旁边,低声开口,“这是母亲留下的?”
哑姑听见“母亲”两个字,眼眶发红,费力地点了一下头,又把长命锁往怀里压。
苏浅扶住人,“现在不说,活下来再说,有账慢慢算,有仇慢慢还,别急着把命交出去。”
哑姑闭了闭眼,任由夏雨抱起。
暗门被打开,旧药窖里潮气很重,地上有拖拽留下的旧痕,苏浅先下去,确认能容人躲避,才让夏雨把哑姑送入内侧密室。
冬雪守在入口,“外头三拨人都动了,寺中内鬼往这边靠。”
秋月从门边回来,“消息散出去了,有人听见春花哭,已经回报。”
春花还在外面发挥,“可怜啊,刚活又没了,白救啊,这年头坏人售后做得比药铺还勤快啊。”
苏浅听得手一顿,“春花加钱。”
萧炎站到药庐正中,衣摆扫过地上碎药,“本督等人进门。”
“别急着杀。”
苏浅从暗道口抬头,“来人要东西,说明还没拿到,先问一句,免得沈先生白送上门又跑了。”
萧炎看着苏浅,“王妃要亲自会?”
“当然。”
苏浅把哑姑安置好,转身从暗道上来,顺手把暗门合回原位,“人想看死局,我给人搭台,人想拿东西,我让人伸手,伸了手就别想全须全尾收回去。”
外面的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带进一缕冷檀香。
药庐内,春花的哭声停了。
三下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门外传来温和的男声:“王妃,人死了,东西总该交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