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慈宁宫时,天边已透出浅白。
宫道上的灯还没撤,风从夹墙里穿过,卷着夜里的药味和灰气。
冬雪的人分两路押人。
温女官被卸了下颌,双手反绑,齿后毒丸另封。御前太监被押在外殿廊下,离她隔了两重门,连咳一声都传不过去。
春花抱着账册,怀里还夹着假朱册拓印,走得很稳。
“这一夜真忙。兰台烧纸,尚服局洗字,御前抢钥匙,慈宁宫还得开早市。”
王德福跟在后头,腿脚有些虚,“春花姑娘,老奴听着不太吉利。”
“吉利。”春花拍了拍账册,“有账可算,就吉利。”
内殿灯还亮着。
太后靠在病榻上,脸色比先前更差,鬓边散着几缕白发,身上披着深色外袍,手里还攥着佛珠。她没有睡,像早知他们会回来。
老嬷嬷躺在榻侧小床上,气息轻短,旁边宫女守着药碗,眼睛熬得发红。
苏浅入殿后,先把证物分放到案上。
水显残字拓印,檀木签,内婴库钥匙,兰台火漆刮刀,假朱册改页拓痕,青灰轿调令疑点,全按秋月的顺序排开。
萧炎站在案边,袖中伤手收着,视线落在那枚钥匙上。
太后的目光也停住了。
只停了半息。
可半息已经够。
萧炎抬眼,声音发冷,“你知道这个地方。”
殿内宫女不敢抬头。
太后指间佛珠停下,闭了闭眼,没有接话。
萧炎往前一步,衣摆擦过案脚,压得烛火晃了一下。
苏浅抬手拦住他。
“她现在不说,不代表证据不会逼她说。”
萧炎看她。
苏浅把钥匙隔帕压在案上,“内婴库三个字,吓得住活人,也拦不住死账。”
太后仍未睁眼。
榻侧小床忽然传来短促的喘声。
老嬷嬷醒了半分,手从被下探出来,枯瘦得只剩骨节。宫女忙去扶,她却拼命摇头,眼睛直盯着案上那枚钥匙。
苏浅走过去,把纸笔递到她手边。
老嬷嬷手抖得厉害,笔尖戳破纸面,墨团晕开。她咬着牙,拖了两道歪斜的笔画。
勿入。
春花皱眉,“这地方听着不像库,像坑。”
老嬷嬷听见,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声,像要再写,可手腕已经压不住笔。
苏浅按住她腕脉,给她塞了半粒药,“先留着命。坑不坑,明日总有人跳。”
秋月在案边铺开证据纸,声音平稳。
“萧婉求见信确实存在,水盆残墨可显萧婉、求见、腹中。辰门旧档被改,求见底本烧毁未尽,凤印朱册为假,旧印被新墨压过。”
她翻过下一页。
“尚服局温女官转移婴册相关物件,携兰台火漆刮刀、冷檀脂,藏内婴库钥。青灰轿借王总管名头调走,真腰牌在王总管身上,冒名可证。”
王德福听到自己名字,马上上前,双手托起腰牌。
“太后娘娘,王妃,九千岁,老奴入夜后一直守慈宁宫,前后门宫人皆可作证。老奴这块腰牌,片刻没离身。”
说到最后,他眼眶红了些,硬撑着没掉泪。
苏浅看他,“明早你站出来。”
王德福一僵。
苏浅把三张纸推到他面前,“御前口谕封人,封兰台旧库,冒名调青灰轿。这三件事,你说。”
王德福嘴唇动了动,“王妃,老奴只是鱼饵,不是早朝大菜。”
春花同情地拍了拍他肩,“恭喜升职,菜比饵贵。”
王德福差点真哭出来,“春花姑娘,这贵法太折寿。”
“放心。”春花翻账,“折了也能记他们头上。”
外殿传来御前太监的声音,隔着门仍端着调子。
“奴才奉命行事,从未私抢证物。王妃若要攀扯御前,也该拿圣旨说话。”
苏浅连头都没回,“冬雪。”
冬雪站在门边,“人在外殿,女官在偏室,中间隔两道门。御前的人另押,禁军统领的人另看,互不相见。”
“再加一条。”苏浅把温女官的供纸压住,“谁递水,谁递药,谁靠近三步,先记名。”
冬雪点头,“明白。”
萧炎看着太后,“你还要装聋到几时?”
太后睁开眼,目光越过案上的证物,落在萧炎脸上。
那双眼里有病色,也有旧事压出的沉重。
片刻后,她哑声道:“取凤印匣。”
宫女一怔,忙跪下,“娘娘,旧凤印匣封在内室暗柜,您说过……”
“取。”
王德福立刻亲自去。
很快,一只旧匣被捧了出来。匣身漆色暗沉,锁扣却保养得极好。太后取下腕间一枚小钥,递给苏浅。
苏浅没有推辞,开匣。
凤印端端正正躺在里头,印面干净,边角无缺。
春花探头看,“这不是还在吗?昨夜那帮人忙得像偷了真印。”
苏浅把凤印取出,翻看匣底。
底板下有暗槽。
暗槽空了一块,形状窄长,边缘有多年磨痕,显然曾放过什么东西。
秋月立刻记下,“慈宁宫旧凤印匣,印仍在,底部暗槽空缺。疑有副印,或旧年印拓物。”
萧炎的目光压在空槽上。
他没有说话,可袖中那只伤手绷得很紧,药布边缘渗出深色。
苏浅侧身挡了半寸,低声提醒,“第一个阶段够了。明早先把他们逼到台上。”
萧炎低头看她,“你觉得够?”
“够让他们急,够让百官听,够让皇帝解释。”
苏浅把凤印放回匣中,“旧案太深,今夜挖不完。可昨夜谁封人,谁封库,谁抢钥匙,谁冒名调轿,都是新鲜账。”
春花立刻点头,“新鲜,热乎,赖不掉。”
太后看向苏浅,嗓音仍哑,“你想拿这些残证去早朝做什么?”
苏浅把水显拓印收进油纸,动作很稳。
“不求皇帝认旧案。”
她抬眼,眸子清亮,“只求他当着百官解释,为什么他的人昨夜比凶手还急。”
殿中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又亮了一层。
太后看着她,许久没有开口。佛珠在掌心里转过一粒,又停住。
随后,她隔着病榻传令,“备辇。”
老嬷嬷听见这两个字,脸色变了,撑着身子拼命摇头。
宫女也跪下,“娘娘,您身子撑不住早朝。”
太后扶着榻沿坐直,病气压不住她眼底那点厉色。
“哀家还没死,账不能只让小辈替哀家讨。”
老嬷嬷眼泪落下来,喉间发出破碎气声。
太后看了她一眼,“你拦了哀家二十年,今日别拦。”
萧炎站在案边,第一次没有讥讽。
他只冷淡地说:“你最好撑到说完。”
太后看向他,脸上没有怒意。
“你母亲当年没等到的人,明早哀家去等。”
萧炎眼底沉了下去。
苏浅看着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放着半夜抢回来的残证,残证薄得可怜,却把一群藏在暗处的人逼出了手。
这就够。
够他们把第一刀递到朝堂上。
王德福抹了把眼角,转头去催宫人备辇,走到门口又回头,“王妃,老奴明早真要说三件事?”
春花替苏浅答了,“说少了不够贵。”
王德福扶住门框,“那老奴能不能先喝碗参汤?”
苏浅看他一眼,“喝。别喝多,早朝上想吐也得吐证词。”
王德福噎住,认命去了。
秋月把证据重新分封,三份入袖,一份交冬雪外送。夏雨守在偏室门前,剑鞘横着,温女官连抬头都不敢。
外殿的御前太监还在喊奉命。
无人理他。
破晓前的慈宁宫忙起来,病榻边换衣,外殿押人,暗线送证,人人都压低声音,偏偏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苏浅最后把残页收入袖中,转头看向萧炎。
萧炎也正看她。
烛火将尽,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他眉眼上,杀意仍在,却收得稳。
苏浅忽然弯了弯眼,“九千岁,早朝打脸这种事,你站左边还是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