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外,内侍捧着账册来回奔走,禁军重新列到内婴库前。
皇帝站在黄罗伞下,看完工库、兰台、尚服局三处送来的册页,指节压在账面上,许久才开口。
“内婴库暂封,三司共同核验后再开。封库牌落印,禁军守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龙泽拱手,“父皇英明。此事牵扯旧案,越该按规矩来,免得有人借机生乱。”
春花小声接上,“规矩一来,账就好算了。”
苏浅站在萧炎身侧,手还压着袖中药瓶。
萧炎换过药布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没有再碰刀柄。苏浅瞥见,才把药瓶往袖里收深些。
禁军统领取出封库牌。牌身乌木包铜,正面刻着御封二字,边角新亮,印泥也备在银盘里。
尚服局总管一直垂首站着,听见暂封二字后,袖口松了一下,压得很快。
苏浅看在眼里,没吭声。
封库后,无人可入。
无人可入,便有人有时间补账、换物、烧旧料。
三日,够做太多事。
春花忽然抱着账册往前挤了半步,“统领,这牌子材质挺好吧?”
禁军统领被问得一顿,“御前封库之物,不可议价。”
“奴婢没议价,奴婢只想问能不能按斤卖。乌木包铜,做工细,拿去当铺都能多压半钱。”
王德福抱着凤印旧匣站在太后身边,差点咳出声。
龙泽冷斥,“苏浅,你的人就这般没规矩?”
苏浅眨眨眼,“太子殿下别急,春花只对贵东西多看两眼。再说了,这牌子一挂三日,谁也碰不得,万一丢了,赔起来贵。”
皇后坐在临时移来的软椅上,护甲搭着扶手,“封库牌在禁军手中,怎会丢?”
春花认真点头,“娘娘说得对。昨夜御前假签牌也在禁军眼皮底下,跑得也挺快。”
禁军队列里有几人低下头。
秋月没参与斗嘴,只接过禁军统领递来的封库牌记录册,指腹停在牌背编号旁。
“统领,封库牌背面编号是庚三七?”
“正是。”
秋月又把冬雪送来的御前工库新锁小册摊开,两页并到一处。
“乌油铁锁编号庚三六,封库牌编号庚三七。相邻出库,同批封存。”
冬雪站在夹道口,灰衣从人群后移出半步,“工库小吏供称,庚三六与庚三七同日点验,同柜取出。”
龙泽立刻看向工库随行小吏,“同柜取物有何稀奇?御前器物向来归类存放。”
小吏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回太子殿下,封库牌平日单柜收着,锁具在另一柜。三日前,掌柜太监让小的把两件取到一处,说兰台废门要用。”
苏浅伸手,“牌子给臣妇看看。”
禁军统领看向皇帝。
皇帝抬了下手。
封库牌被送到苏浅掌中。苏浅翻了翻,指尖按过牌边,又抬起头,语气很乖。
“这个牌子挂上,里面东西是不是就能自己长腿跑了?”
皇后护甲敲上扶手,“王妃慎言。御前封库,岂容胡说。”
话音未落,外侧宫道传来一阵杂乱脚步。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到禁军外沿,伏地大喊,“陛下,娘娘,不好了,温女官吐血了,人快不成了。”
尚服局总管抬头,“温女官是旧案证人,请陛下准奴婢去看。”
龙泽也往前迈了半步,“父皇,证人若死,苏浅脱不了干系。”
春花抱着账册,“人刚才还骂得挺顺,怎么吐得这么会挑时候?”
夏雨已经按住剑鞘,站到苏浅右侧。
萧炎没动,只扫向宫道尽头。
苏浅把封库牌递给春花,“拿好,贵。”
春花双臂一收,把牌子抱在怀里,“阁主放心,谁碰谁赔。”
小太监还在喊,“温女官吐得全是血,尚服局的人都乱了,求陛下开恩。”
禁军队列有了松动,几名宫人也往侧门看去。
就在这时,封库牌旁侧的内侍袖下探出一只手,直抓春花怀中木牌。
动作极快。
春花却像脚底抹过油,抱着牌子往后一滑,嗓门清亮。
“又抢?这牌子还没捂热呢。”
夏雨剑鞘横出,压在那名内侍腕骨上。内侍手臂一折,整个人被按到地上。
另一名接应者从夹道转身要走,冬雪抬手,两名灰衣人从墙侧截出,一左一右扣住肩臂。
秋月上前,抽开被压内侍腰间的穗带,翻出一枚极小铜扣。
“御前暗号,梅纹缺一瓣。昨夜拦轿人用过同纹。”
王德福抱着旧匣往后缩了缩,“又是御前?御前今日挺忙。”
春花把封库牌往怀里又收紧,“忙归忙,抢东西也得排队。昨夜抢钥匙,今日抢牌子,明日是不是要抢我账册?”
被按在地上的内侍咬紧牙关,喉间一动。
苏浅蹲下,银针已到手中,针尖抵住下颌侧处。
内侍牙关没能合上,毒囊从齿后滚落,被夏雨剑鞘压住。
苏浅捡起毒囊,放到帕上,“昨夜没学乖,今日还咬。牙口不错,脑子省了。”
萧炎看向御前太监,“你的人?”
御前太监跪下,背脊贴地,“九千岁明鉴,奴才不认得此人。”
春花低头写账,“御前暗号不认人,人不认暗号,这账难看。”
皇后看向小太监,“温女官在何处?”
小太监抖着不敢答。
冬雪的人很快押着温女官回来。温女官衣襟染着血,唇边也有血痕,走路却能走稳。
夏雨伸手,捏住温女官下颌,迫使人张口。
秋月看了一眼,“舌尖破口,血混水含在口中。未伤肺腑,未伤喉管。”
苏浅起身,“吐血是假,调人是真。温女官挺敬业,舌头都舍得咬。”
温女官发不出话,跪在地上只顾摇头。
尚服局总管袖口收紧,“王妃既懂医毒,谁能担保温女官伤口不是你动了手脚?”
春花抬头,“总管这嘴真好使,什么锅都能扣。要不奴婢给您开个锅铺,生意准成。”
龙泽压着声,“一名内侍抢牌,便能说明什么?也许此人怕苏浅动封库牌,才出手夺回御前之物。”
苏浅把封库牌从春花怀里拿出来,“太子殿下这话,臣妇爱听。怕臣妇动牌,所以先抢牌。怕臣妇验锁,所以先换锁。怕臣妇查旧案,所以先烧兰台。你们这怕法,挺费人。”
皇帝看着地上的内侍,又看向封库牌,“验。”
秋月取来薄刃,沿封库牌背面铜边轻轻挑开。
牌背里竟有夹层。
春花当场吸了口气,“好家伙,带夹层。难怪沉,原来不是木头贵,是心眼贵。”
薄薄一片纸从夹层里滑出,边角压得齐整,上面只有七个字。
封三日后焚旧料。
王德福看清字,腿一软,险些抱着旧匣跪下,“焚旧料?焚什么旧料?内婴库里哪来的旧料可焚?”
太后手中佛珠停住,“念清楚。”
秋月把纸举高,“封三日后焚旧料。纸张新,墨色新,折痕压在牌背夹层里。此物不是库内旧档,是封库牌送来前便夹好的暗令。”
龙泽立刻上前,“父皇,一张薄纸不能证明来源。封库牌经过多少人手,谁都能塞。”
苏浅把薄纸接过,连同毒囊、铜扣、封库牌一起放到银盘里。
“太子殿下说得有理,所以臣妇不碰了。禁军看着,三司看着,御前也看着。谁塞的,查牌子。谁领的,查册子。谁抢的,人在地上。谁装吐血,舌头还破着。”
尚服局总管没再开口。
皇后的护甲从扶手上收回,指节压住袖边,坐姿仍端正,周身却多了压人的冷意。
苏浅端起银盘,走到皇帝面前,低头行礼。
“陛下,这回臣妇没抢,是有人从您的封库牌里送出来的。”
皇帝垂眼看着银盘,半晌开口,“封库牌暂不挂。内婴库门前加派禁军,三司原地核验,任何人不得离开。”
春花抱回那块牌子,拍了拍牌背,语气很真。
“下次想栽赃,麻烦别用带夹层的,做工太贵,容易露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