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据墨迹未干,外头便传来急步声。
秋月隔着门禀,“阁主,采买铺暗账里查到旧金镯的代称。不是明字,写的是雪参三钱。”
苏浅把笔从萧炎手里抽走,顺手压住纸角,“听见了?你今日的活到此为止。”
萧炎靠在榻边,腕上新布缠得齐整,“王妃这话,像卸磨。”
“你这磨太贵,磨坏了赔不起。”
门外秋月又低声补了一句,“赵全还没抓到,采买铺掌柜也不在铺内。冬雪的人盯到后门,他带着账箱往南码头去了。”
苏浅收起字据,“夏雨,走。”
萧炎抬眼,“司礼监暗线跟你。”
“已经跟了。”
苏浅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他,“三日内听医嘱,司礼监掌印亲笔写的,赖账我就贴到宫门口。”
萧炎看着她,眼底带笑,“王妃下手真狠。”
“你才知道?”
夜色压着南码头。
采买铺掌柜赵鸿背着一只旧账箱,被两个伙计扶着从小巷钻出来。
巷口停着一条乌篷船,船夫低着头,篙子已经撑进水里。
还未上船,岸边灯笼一盏盏亮起。
冬雪站在废仓门前,披着深青斗篷,发髻压得利落,身后的人散在各处,堵住了水路、巷口、柴房和屋脊。
赵鸿脚下一顿,“冬雪姑娘,我只是回乡探亲。”
冬雪抬了抬手。
船夫立刻把篙子丢下,跪到岸边,“小的只收了二两跑腿钱,连人名都没敢问。”
春花从仓后绕出来,抱着账匣,“二两就敢送人犯出京,你这胆子按斤卖,能赚不少。”
赵鸿脸色沉下去,“王妃的人管得宽。采买铺受中宫辖制,轮不到江湖人堵我。”
冬雪看他,“你若只是掌柜,我懒得堵。你背上的箱子,值我走这一趟。”
赵鸿退了半步。
屋脊上落下一道人影,夏雨刀鞘点地,正好堵住他后路。
“进仓。”
赵鸿咬牙,“我若不进呢?”
夏雨看着他,“拖进去。”
废仓里堆着旧药篓,墙角放着一只火盆。
赵鸿刚被推进去,袖中火折子便擦亮,反手往账箱上一按。
火舌窜起,焦味扑面。
“他烧账!”
春花扑过去抢箱,夏雨已踢开火盆,刀鞘横扫,将赵鸿压到柱边。
冬雪的人提水进来,哗啦一声浇在账箱上,黑烟冲得人眼睛发涩。
春花把半本焦边账册从箱里扒出来,烫得直甩手,“好家伙,账还没看,先给我烤熟了。”
苏浅进仓时,水沿着砖缝往外流。
她扫了一眼赵鸿,“烧得这么急,账上写你祖宗?”
赵鸿衣襟湿透,嘴还硬,“都是采买旧账,虫蛀发霉,烧了省事。”
春花把焦边账册摊到灯下,指腹在几处黑痕旁按住,“省得很。雪参三钱,三月二十。雪参三钱,五月初八。雪参三钱,七月十五。掌柜的,你家雪参长得挺守时。”
秋月随后进来,接过账册对暗号,“每次雪参三钱后头,都跟着一笔香油银,收银处写青庵外库,支银处写戴镯贵人。”
赵鸿闭口不答。
冬雪蹲到他面前,“你走水路,走得太急,连话都没编齐。”
赵鸿冷笑,“戴镯的贵人多了,谁家夫人手上没只镯子?”
苏浅看向春花,“箱底。”
春花把湿布掀开,在焦黑夹层里摸了几下,忽然捏出一个小物件。
半枚婴锁滚到灯下。
锁身发暗,边角被磨得圆钝,裂开的锁缝里嵌着褐黄药渍。
仓里的人都安静了一下,连赵鸿也把脸偏开。
春花用帕子托起,“阁主,半枚。跟温二郎那张当票能对上。”
苏浅看向冬雪,“把温二郎带来。”
片刻后,温二郎被人押进仓里,见到地上的水和焦账,腿先软了半截。
“王妃,小的今夜没赌,真没赌。”
春花把婴锁推到他眼前,“看这个。”
温二郎盯了几眼,喉咙滚动,“就是它。当日掌柜拿这半枚锁抵给赌坊,说旧货不值钱,先压三百两,过几日有人来赎。小的怕惹事,只敢偷留半张当票。”
赵鸿怒斥,“你胡扯!那是旧货铺收来的东西,谁手里没几件死当?”
温二郎缩了缩脖子,“掌柜,你当日还说,锁上的药味晦气,叫账房别拿手摸。”
春花立刻记下,“锁有药味,掌柜亲口嫌过。”
赵鸿面色发灰,“一个赌徒的话,也能作证?”
苏浅没理他,转头看向门边,“周医官。”
周医官提着药箱进来,身上披着常服,显然被半夜请来。
他接过婴锁,用银针挑了锁缝残渍,又闻了闻,眉头越压越紧。
“王妃,锁内残药有苦杏尾、乌藤皮、赤砂炙灰。与真残页上病婴压毒方同路,只是年头太久,药性散了大半。”
仓内水声滴答。
赵鸿嘴唇动了动,“我只管采买,不懂药。”
苏浅看着他,“你不懂药,懂雪参三钱;不认婴锁,认得药味晦气。赵掌柜,嘴硬可以,别把账当傻子。”
外头忽有短促闷响。
夏雨转身出门,刀未出鞘,人已掠到仓侧。
冬雪手下压着一个灰衣人进来,灰衣人肩上中了一记,嘴角带血,袖中短刃掉在地上。
冬雪从他腰间摸出半枚铜令,递给苏浅,“太子府外令,割过一半,方便事后毁证。”
春花看了眼赵鸿,“掌柜的,你活得也挺值钱。有人专程来送你闭嘴。”
赵鸿额角有汗,“我不认得他。”
灰衣人咬紧牙,一个字不吐。
苏浅把铜令放到灯下,与婴锁、焦账并排,“认不认,明日御前看证。”
赵鸿终于撑不住,肩膀塌下去,“王妃,我真没见过皇后娘娘。我只见过一个戴旧金镯的女施主,她每回都从青庵后门来,腕上戴檀木佛珠,给银子从不露脸。”
秋月立刻追问,“她让你做什么?”
“收银,走账,替她把旧物送去赌坊压债。”
赵鸿闭了闭眼,“她说那半枚锁留在手里会招祸,流到赌坊,便成了死当旧货。”
春花笔尖一停,“雪参三钱呢?”
赵鸿声音低了,“那是给她的银钱暗号。账上写药材,实则送银。三钱一记,三记一封,封银六百四十两。”
苏浅抬手,“够了。”
冬雪的人立刻将赵鸿、灰衣暗随分开押住。
焦边暗账被油纸包好,半枚婴锁单独入匣,东宫外令压进证袋,温二郎的口供另录一份。
春花把封泥按下去,“今晚这账,烧得还算体面,至少给咱们留了半本脸。”
冬雪看向苏浅,“阁主,明日御前押谁先说?”
灯下,婴锁上的药渍暗沉,焦黑账页摊开,雪参三钱四个字被水浸得发胀,却仍看得清清楚楚。
苏浅把封好的账册推到最前,“让账先说,人一开口就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