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掌事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地砖,半晌没有出声。
那半枚婴锁就在他眼前,锁缝里的旧药渍已经干成暗色,灯火一照,像一笔没擦净的旧账。
苏浅也不催。
她只是把婴锁往前推了半寸。
“你想见家人,我问你逃命路。很公平。”
卢掌事喉咙动了动,“王妃先让我见人。”
龙泽立刻冷笑,“苏浅,你这是诱供。一个犯奴,为了保命,什么话编不出来?今日攀咬中宫,明日是不是还要攀到父皇面前?”
春花抱着账册,小声接了一句,“殿下别急,真要攀,也得账先够高。”
龙泽看过去,“你闭嘴。”
春花把账册往怀里一压,“奴婢闭嘴,账不闭嘴。”
皇后抬眼,语气仍稳,“陛下,卢掌事涉中宫旧事,又在御前言辞反复。臣妾以为,当先交内廷复审,免得有人借案生事,把宫规审成江湖私刑。”
这话落得很轻,却把人往回捞得干净。
交内廷,就回了中宫旧网。
卢掌事一旦进去,是活着改口,还是病死闭嘴,都有说法。
太后佛珠停在掌中,没立刻开口。
皇帝看向苏浅,“你怎么说?”
“臣妇不争归谁审。”
苏浅拿起那半枚婴锁,放到卢掌事面前,锁身碰地,发出一声轻响。
“我只问他一句。你家人值命,这孩子当年就不值?”
卢掌事肩背僵住。
殿内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案上纸页翻了一角,又被秋月按住。
苏浅俯身看他,“你替人裁名册,替人走香油银,替人把旧物送进赌坊。二十年了,你睡得着,是因为那孩子没长大,没来找你讨命?”
卢掌事的手搭在膝上,手背筋脉绷起,“王妃……我只是听命。”
“听谁的命?”
“我不能说。”
龙泽立刻接上,“父皇听见了?他自己都说不能说。这种话,本就没有凭据。”
萧炎隔着侧屏,声音淡淡传来,“殿下替他圆得挺快。”
龙泽脸色一沉,“九千岁病着,少费心。”
“多谢殿下惦记,本督离证据三丈远,费不了多少心。”
春花低头拨算盘,嘴角压得很辛苦。
皇后侧目看了龙泽一眼。
龙泽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苏浅没理他们,只盯着卢掌事,“你要见家人,可以。先说,那只旧金镯今晚会往哪里逃。”
卢掌事抬头,眼里血丝很重,“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他声音压得发哑,很快又低下去,“昨夜,我家里人已经被接走了。接人的人说,替我避祸,只要我嘴严,他们就活。”
秋月立刻抬眼,“谁接的?”
“没露面。只留了一辆青庵香车,车帘上挂着灰穗子,车夫戴斗笠。”
春花翻开账册,“灰穗子?青庵香车分三等,灰穗子是外借车,专送香客出入法会。”
卢掌事闭了闭眼,“我只知道这些。王妃,我没见到人,我也不知道他们被送去哪儿了。”
苏浅直起身,“秋月。”
秋月已把青庵车马簿抽出,指腹压在末页,“今晚报恩寺有水陆法会,青庵借出香车十二辆。其中三辆没有香客名,只写‘功德主避风’。”
春花立刻把另一本账推出来,“青庵外库昨夜支香油银二百八十两,数额刚好够雇三辆香车,再加一条夜船。账面写添灯,灯油够把报恩寺烧亮三个月。”
太后眉头压了压,“报恩寺。”
侧屏后,萧炎换了个坐姿,腕上药布露出半截,又被袖口遮住。
“报恩寺后山,有旧宫眷安置院。病退宫人常从那里换身份离京,走得干净,也走得体面。”
皇后神色不改,“报恩寺乃皇家祈福地,今夜又有水陆法会。江湖人若擅闯,惊扰法会,传出去便是大周皇室不敬神佛。”
苏浅看向她,“娘娘放心,臣妇敬神佛,也敬证据。”
皇后轻轻转着帕子,“王妃办案能守规矩,自然最好。”
太后终于开口,“苏浅,哀家准你去核验。但只许核验车马、账册、出入名册,不得惊扰法会,不得冲撞僧众,更不得在佛前动刀。”
夏雨站在殿门边,眼皮都没抬。
苏浅屈膝,“臣妇领旨。”
皇后垂眼,“既如此,卢掌事便先留御前看押,待内廷复审。”
“可以。”
苏浅答得痛快。
龙泽反倒皱了下眉。
太痛快,便像前头有坑。
果然,苏浅转身看向殿外,“冬雪先封水路,只查船,不碰香客。夏雨查钟楼,钟楼最高,能看后山车道。秋月去车马房,把十二辆香车的车轴泥、车帘灰穗、车夫名册逐一核验。”
春花立刻抱紧账匣,“那我呢?”
“你带账去堵功德箱。”
春花眼睛亮了,“好差事。佛前数钱,手稳心诚。”
太后看她一眼。
春花立刻低头,“奴婢心更诚了。”
皇后淡淡道:“王妃的人手安排得倒快。”
苏浅回身,“娘娘刚说守规矩,臣妇就按规矩查。车有簿,船有账,功德箱有银。谁也不惊扰,谁也不乱闯。”
萧炎在侧屏后笑了一声,“王妃向来讲理。”
春花小声嘀咕,“讲理的时候最费人。”
秋月把车马簿收好,语气很平,“阁主,若金镯已经进了法会,人未必还戴着镯子。”
“那就查左手。”
卢掌事跪着抬头,“左手?”
苏浅看他,“二十年前缺名的尚服局女官,左手有烫伤。旧金镯能摘,烫伤摘不了。”
卢掌事的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压了回去。
苏浅走到他面前,“你还有半刻钟想清楚。你若再藏一句,你家人就只能跟着那只金镯一起赌命。”
卢掌事急了,“王妃,我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那就想你知道的。车夫口音,香车味道,车轮声,接人时有没有钟响,有没有僧人引路。”
卢掌事抱着头,声音发紧,“有钟声。三下。不是城门鼓,是寺钟。还有……还有车里有檀香,味很重,像是用来盖药味。”
秋月立刻记下,“檀香盖药味。”
春花翻账翻得飞快,“青庵昨夜添购檀香二十斤,送往报恩寺。娘娘,这香烧得也很守时。”
皇后的帕子终于停了一下。
龙泽咬牙,“苏浅,你少阴阳怪气。”
“殿下说错人了。”
苏浅看向春花,“阴阳怪气的是她,我只负责查。”
春花很识趣地福身,“奴婢认罚,回头少说两句,多翻两页。”
殿中紧绷的气息被她搅开半分,又很快压回去。
皇帝抬手,“去查。卢掌事暂押御前偏牢,任何人不得私见。”
皇后起身行礼,“臣妾领旨。”
龙泽跟着拱手,脸色却很难看。
临出殿前,萧炎的目光隔着侧屏落到苏浅腕边。
她没有回头,只把先前那张司礼监字据往袖里压了压。
萧炎轻咳一声,“王妃,三丈。”
苏浅脚步一顿,“知道。你也记得三日。”
春花憋不住,“这账我熟,谁欠医嘱,谁还命。”
萧炎轻笑,“春花姑娘如今连本督的账也敢记?”
春花立刻把脑袋缩到秋月身后,“奴婢替王妃记,收账另算。”
太后看了他们一眼,倒没斥责,只拨过一颗佛珠,“去吧,天黑前把路截住。”
殿门外,冬雪已带人候着,深青斗篷压在肩上,神色干净利落。
夏雨将刀鞘往腰侧一扣,“钟楼。”
秋月翻着簿册,“车马房。”
春花拍了拍账匣,“功德箱归我。谁往佛祖跟前藏银子,我替佛祖数清楚。”
苏浅回头看向卢掌事。
他跪在原地,脸色灰败,像终于明白自己藏着的筹码,早被人从缝里掰开了。
“卢掌事,你想见家人,就祈祷那只金镯跑得没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