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偏殿灯火压得低。
冯嬷嬷跪在阶下,腕上缠着布,旧金镯已被封进证匣。
她背仍挺着,像刚从宫门里退出来,规矩还贴在骨头上。
苏浅站在殿中,春花抱账,秋月捧证,二人一左一右,半步不多,半步不少。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沉着。
太后扶着佛珠,眼皮半垂。
皇后坐在侧位,凤袍端正,面上有几分倦色,瞧着倒像真被旧奴伤了心。
龙泽先看了冯嬷嬷一眼,又看苏浅,唇边压着话,没急着开口。
王德福立在御案旁,手里捧着刚送来的寺中封册。
冯嬷嬷先叩头。
“陛下,太后,皇后娘娘,老奴认罪。”
偏殿里的人都看向她。
她抬起脸,嗓子有些哑,却咬字清楚,“老奴病退后贪心不足,私吞青庵银两,借报恩寺香车藏身,想趁夜离京。此事是老奴一人所为,老奴愿受罚。”
春花低声嘀咕,“认得挺会挑,挑轻的认。”
龙泽眼神一横,“御前放肆。”
春花闭嘴,抱账匣的手却没松。
冯嬷嬷接着叩头,“可九千岁妃带江湖人围寺,封水路,扣僧众,惊扰皇家法会,还逼知客僧画押。老奴有罪,王妃也该有规矩。”
龙泽立刻接上,“父皇,儿臣以为,此案该先查九千岁妃擅动私兵。冯嬷嬷有罪可审,可皇家寺院被江湖势力围住,这口子若开了,明日谁都敢拿着几个账本闯宫门。”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冯嬷嬷到底服侍过本宫多年。她若真贪银潜逃,本宫绝不护短。可太子这话,也有道理。”
她看向苏浅,目光温和,却句句压人。
“浅儿,你救人心切,本宫明白。只是你如今是九千岁妃,行事牵动朝堂,不可只凭江湖旧习。佛门清净地,皇家法会,岂能说围便围?”
冯嬷嬷低下头,嘴角绷着。
龙泽转向太后,“皇祖母,若今日只因她带回几件证物,便许她围寺拿人,那东宫、六部、内廷日后还怎么立规矩?”
苏浅没有看他。
她只向太后行礼。
“臣妇请问太后,昨夜核验令,准臣妇查人、查账、查药、查锁,可对?”
太后手中佛珠停了一下。
“准。”
“青庵香车银流,是否在核验内?”
“在。”
“报恩寺,是否在青庵香车流向里?”
殿中静了片刻。
苏浅抬眼,“臣妇没有闯闲寺。臣妇追的是香车,查的是银流,救的是卢家妻儿,抓的是旧案活口。”
龙泽冷笑,“说得好听。证据呢?”
王德福上前一步,将青庵香车簿摊开。
“陛下,太后,簿上有青庵外库支银二百八十两,去向写作添灯。车马时辰、接应水路、报恩寺后山旧道,皆有对应人证。”
皇帝翻了两页,眉头压低,“报恩寺收了银?”
王德福躬身,“知客僧已画押。”
春花立刻把功德箱账奉上,声音稳得很,“这是报恩寺功德箱账。箱底取出雪参三钱佛纸,另有旧金镯布套。知客僧认了箱钥在寺中,功德银少了十两引路钱,也按了手印。”
皇后看向那账册,“雪参三钱,能说明什么?”
春花抬头,“娘娘,这四个字在青庵暗账里出现过,在采买铺夹页里出现过,如今又在功德箱底出现。若它只是佛纸,那佛祖近来爱看账。”
龙泽脸色沉了沉,“一个丫鬟,也敢御前讥讽?”
苏浅偏头,“春花,少说两句。”
春花立刻低头,“是。奴婢只说账,不说佛祖。”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斥。
秋月上前,将钟楼证词和路引递上。
“卢家妇人与男童证词在此。钟楼上有三名外随挟持人质,手中持短刃。水路查获火油船两条,船头藏未盖印路引,制式似东宫。”
龙泽拍案,“似东宫?似也能当证?天下会仿的人多了!”
苏浅终于看向他,“太子殿下既说可仿,不如当场认认。”
龙泽一顿。
她从秋月手中取过路引,交给王德福,“劳公公呈给殿下。”
王德福送到龙泽面前。
龙泽拿起,只扫一眼,脸色便变得难看。
苏浅语气平平,“殿下认得东宫路引制式。纸纹、折印、暗格、边角三道压线,哪处不像?”
龙泽将路引往案上一放,“像又如何?东宫人多,路引丢失也有可能。”
苏浅点头,“像东宫真物,臣妇记下了。”
龙泽才知被她套住,眼神压得发狠。
皇后立刻开口,“太子说的是管束不严另查。东宫路引流出,自有东宫清查。冯嬷嬷私逃贪银,也按内廷律审。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冯嬷嬷马上叩头。
“娘娘明鉴。银账是老奴贪的,香车是老奴雇的,功德箱里的东西也是老奴藏的。可什么病婴、婴锁、旧药,老奴一概不知。”
秋月看她,“珠孔藏药,你贴身戴了多年。”
“老奴年纪大,常带安神药,有何奇怪?”
“卢家男童说,你左手金镯刮了他的脸。”
冯嬷嬷抬起被缠住的左腕,“老奴戴镯子几十年,宫里旧奴谁没几件旧物?一个孩子受惊乱说,也能定老奴二十年前的罪?”
龙泽冷哼,“九千岁妃要拿旧案,便拿实证。总不能凭孩子一句话,凭半截药味,便攀到中宫旧人身上。”
苏浅没有争。
她取出旧金镯,放在托盘上。
“臣妇请验镯内宫印。”
王德福看向皇帝,得了示意,才将托盘送到御案前。
苏浅打开小瓷瓶,将药粉薄薄撒在镯内磨痕处。
粉末贴着旧纹,片刻后,磨平的地方显出残色。
只有半个字。
尚。
太后睁开眼,盯着那半个字看了许久。
皇后指尖搭在扶手上,面色仍稳,“尚服局、尚仪局、尚食局,宫里带尚字的地方不少。半个字,定不了主。”
冯嬷嬷跟着叩头,“太后明鉴。老奴这镯子旧,转过几手,内印早磨没了。王妃撒些药粉,显出半个字,也不能说老奴害过病婴。”
龙泽立刻道:“父皇,儿臣请先封九千岁妃所带江湖人,查明围寺越权之罪,再审冯嬷嬷贪银。”
春花气得胸口起伏,刚要开口,被秋月用册角轻轻压住手背。
苏浅向太后低头,“臣妇请继续审冯嬷嬷。半个字不可定主,臣妇认。”
太后看她,“你认得就好。哀家准你继续审,可话放在前头,旧案牵中宫,半分不能乱攀。你若凭猜测伤了宫闱体面,哀家也护不得你。”
苏浅行礼,“臣妇明白。”
皇后柔声道:“浅儿,你聪明,也有胆量。本宫只盼你记住,查案为公,不能被江湖习气带着走。冯嬷嬷若有罪,本宫亲自请罚。可若有人借旧奴攀咬中宫,本宫也不会坐视。”
苏浅抬头,目光清清静静。
“娘娘放心。臣妇查案,只看证据。谁的手伸进旧案里,臣妇就查谁的手。”
皇后看着她,半晌没接话。
冯嬷嬷跪在地上,布下的左腕轻轻往袖中缩。
苏浅走近两步,停在她面前。
“冯嬷嬷,银账你认,香车你认,功德箱你也认。认得这么顺,是早替别人备好了断尾的刀。”
冯嬷嬷抬脸,“王妃想多了。老奴贪生怕死,也贪银子。老奴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若真贪生,钟楼下不会拔簪子自尽。”
冯嬷嬷嘴唇紧闭。
“你若真贪银,雪参三钱不会递到功德箱底。”
苏浅看向那只被她藏回袖中的左手,声音不高,却压得人无处退。
“你能把名字磨掉,那就试试,能不能把左手那道烫伤也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