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王德福便带人去了司礼监。
临走前,他把两块御前腰牌放到苏浅案上。
“朱砂点册由杂家去调,凤仪宫外库这边,王妃想怎么查?”
苏浅拿起其中一块。
“分开查。册子不经外库,外库的人也别碰册子。两条线若挤到一处,谁先伸手,谁就能替另一边遮丑。”
王德福将拂尘搭回臂弯。
“杂家调册,王妃盯人。午前在宫门会合。”
秋月已将凤仪宫外库近三年的值册摊开。
供灯宫人登记时那张右手签名,也压在旁边。
她逐页看过,最后点住一个名字。
“秦氏,外库掌事嬷嬷。宫里都叫她秦嬷嬷。”
春花凑近看了两眼。
“她的字端正,供灯宫人的字发飘,哪里像?”
“看末笔。”
秋月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秦嬷嬷平日用右手示人,字形稳,收笔却常往左上带。供灯宫人刻意压过,纸条末笔也只剩半道,可三处提锋都在同一个位置停。”
苏浅看着值册,“她管什么?”
“香蜡、供灯、外库零散采买。福善香铺送进宫的东西,多由她验收。”
春花拨了两下算盘。
“银路、灯路、香铺路,全过她的手。人若还在外库,今天总得露面。”
外库那边很快送来回话。
秦嬷嬷病了,要出宫。
她的告假帖、太医院旧脉案、外库放行条、宫门勘合,连老母病危的里正文书都已备齐,朱印一个不少。
春花翻完,眉梢抬了起来。
“病来得真懂规矩。寻常宫人告假得跑半日,她一早连家乡里正的字都带进宫了。”
秋月看向告假帖。
“右手写的。墨很新,纸却是昨夜领的。”
苏浅将帖子合上。
“手续越齐,走得越急。让她走。”
春花愣了下,“真放?”
“放到宫门。”
夏雨抱刀站在门侧,只抬了下眼。
苏浅把御前腰牌递给她。
“宫门更衣小屋外守着。别拦人,别搜身,也别让火烧干净。”
夏雨接过腰牌。
“明白。”
一行人到宫门时,秦嬷嬷已经换下外库女官服,穿着半旧褐衣,头上只包一块素布。
她年近五十,背压得低,脸色发黄,走路却很稳。
右手提着包袱,左手一直藏在袖里。
皇后宫中的掌事宫人跟在旁边,见苏浅过来,先行了礼。
“王妃也来查秦嬷嬷?”
“顺路看看。”
“她母亲病危,娘娘怜她侍奉多年,准她回乡尽孝。外库一个抄账的妇人,实在算不得要紧人物。”
苏浅看了秦嬷嬷一眼。
“要不要紧,得看她袖子里装了什么。”
秦嬷嬷立刻跪下。
“奴婢只带了两件旧衣,包袱已由外库查验,绝无夹带。”
皇后宫人接过话。
“三日期限紧,王妃若把工夫耗在一个病妇身上,只怕旧婴案那边要耽搁。”
秋月把告假帖收回袖中。
“娘娘宫里消息真快,连王妃的工夫该花在哪里,也替御前算好了。”
那宫人脸色稍沉。
“奴婢只怕王妃顾此失彼。”
苏浅让开宫道。
“宫门就在前头。秦嬷嬷既要尽孝,我不拦。”
秦嬷嬷伏地谢恩,起身时左袖贴住身侧,连摆动都没有。
春花看得清楚,却没有出声。
宫门查验过腰牌,秦嬷嬷被带去旁边小屋更换出宫衣物。
那屋子窄,门口摆着一只炭盆,专供换下湿冷宫衣的人烘手。
夏雨立在屋外,刀鞘抵着地面。
皇后宫人看她一眼。
“王妃既准人出宫,还要派江湖人在门口守着?”
春花笑了笑。
“宫门风大,我们夏雨心善,怕嬷嬷病上加病。”
屋内传来衣料摩擦声。
秦嬷嬷先脱下褐衣,又解了里袖暗扣。
她动作很轻,袖中那叠纸刚抽出半寸,外头便听见炭块被拨动的细响。
下一刻,焦味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夏雨抬脚踢开门,刀没有出鞘。
她手腕一送,刀鞘挑住炭盆边沿,将整只盆翻到空地上。
火炭滚开,几张旧纸从灰里掉出来,纸边已经焦黑,中间的墨字还留着。
秦嬷嬷伸手去抓。
刀鞘横在她腕前。
“再动,手留下。”
皇后宫人快步上前。
“夏雨!宫门之地,你敢擅闯更衣小屋?”
夏雨收回刀鞘。
“她衣裳穿齐了。烧的是纸。”
苏浅已经走到门边。
“秋月,取纸。春花,记炭盆位置。御前内侍验门,免得一会儿有人说火从外头飞进去。”
随行内侍立刻上前,将炭盆、火钳、焦纸分别封住。
秋月用竹夹展开纸张。
最上面两页烧去大半,第三页只焦了边角,三行暗记正好露在灰上。
供灯添油。
福善香铺。
赵顺旧例。
春花盯着纸,声音轻了些。
“尼姑庵的灯,香铺的后账,旧库的旧例。三条路,秦嬷嬷一只袖子全装下了。”
秦嬷嬷跪在炭灰旁,嘴唇发颤。
“奴婢冤枉!这些都是外库废账,留着无用,奴婢出宫前才想着烧掉。奴婢只替凤仪宫抄账,哪里知道它们有什么用途?”
苏浅看向秋月。
秋月取出纸笔,推到秦嬷嬷面前。
“写六个字。”
秦嬷嬷抬头,“写什么?”
“慈宁旧井取银。”
皇后宫人的手在袖中紧了一下。
“这话与外库有何干系?”
秋月没有理会,只将笔放到秦嬷嬷右边。
秦嬷嬷握笔落字,六个字写得歪斜,横竖发抖,连慈字都挤成一团。
她放下笔。
“奴婢年老眼花,又受了惊,字写不好。”
秋月拿起那张纸,与供灯宫人的签名并在一处。
“你刻意把右手写歪,提锋还是往左上走。这个习惯,是左手写字的人改用右手时留下的。”
秦嬷嬷把左手往袖中藏。
夏雨刀鞘压住袖口,将她的手腕托了出来。
左手虎口处,一层握笔硬茧压得很厚,中指内侧还有常年磨墨留下的乌痕。
秋月看着她。
“外库值册用右手,暗账用左手。供灯宫人学过你的笔路,食盒里的纸条,也由你这一套抄册法写出。”
秦嬷嬷忙摇头。
“宫里会左手写字的人多,凭一块茧,不能定奴婢的罪。”
“茧不定罪,账定。”
春花把账箱搁到门边,抽出早已理好的银票誊录。
“秦嬷嬷月俸八两,每月还领一笔香火辛苦钱。钱从香油项下走,银票尾号与许良旧工钱连段,也与福善香铺后账挨着。”
她把三张誊样依次排开。
“你说只抄账,抄一笔便收一笔钱。供灯添油时有你,福善香铺送货时有你,赵顺旧例出银时还有你。你的笔比你忙,左手右手都没闲着。”
宫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王德福带着御前内侍回来,目光从翻倒的炭盆扫到三张焦纸,脸上的笑全收了。
“杂家才离开半个时辰,凤仪宫外库便烧起火了。”
皇后宫人上前半步。
“王公公,秦嬷嬷只是病急糊涂,烧了几张废纸。此事还需回禀娘娘,再行处置。”
王德福接过秋月递来的焦纸,只看三行暗记,便将拂尘一甩。
“御前封人。秦氏不准出宫,不准回外库,不准经凤仪宫问话。焦纸、告假帖、放行条、银票尾号,全数单封。”
两名内侍当即上前。
皇后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停了片刻才屈膝。
“奴婢回宫禀报娘娘。”
苏浅侧身让路。
“慢些走。外库今日的火已经够急了。”
那宫人没有接话,转身便走。
秦嬷嬷被内侍扶起时,腿已经撑不住。
她看着炭灰里的旧纸,又看向宫人离开的方向,声音抖得厉害。
“王妃,奴婢若说了,能活吗?”
苏浅看着她。
“看你说的是保命话,还是替人买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