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雨停,凤仪宫采买道外的泥气还没散。
冬雪把车辙图铺在石阶上,袖口压着纸角,另一只手点在青石桥前。
“从福善香铺后门出来的车,确实进了这条采买道。到这里,轮距换了。”
春花蹲下看泥印,“换车?”
“也可能换轮。”
冬雪拨开一块湿泥,“后半段被运炭车碾过三回,来回压,压得很勤快。”
王德福看了眼地上那片乱痕,“宫里运炭车多,真要拿它遮路,确实好用。”
春花哼了声,“好用也费钱。牛要喂,人要打点,车还得从库里调出来。遮个路,花销倒不小。”
苏浅没有看最深那几道轮印,只沿着边上的浅痕走了两步。
“别追最深的,找太新的。”
秋月半蹲下去,拿竹片刮了刮车辙旁的泥,又抬头看车架下方留下的擦痕。
“运炭车碾的是湿泥,可车底没煤渣,连轮轴边也干净。”
王德福皱眉,“刚洗过?”
“洗车也会留下黑水。”
秋月把竹片递给他看,“这里没有。调来的车,只借它的轮子压泥,车上未装炭。”
春花眼睛一亮,“那就对了。真运炭的车,走一趟能掉半路渣,干净成这样,摆明了干假活。”
苏浅看向她。
“钱呢?”
春花立刻从袖中抽出小账纸,“查到了。今日未时前后,凤仪宫采买道多放了三辆旧供香车,名目是避东市盘查,免得节令香误了宫中时辰。”
王德福抬眼,“三辆?”
“对,三辆。入道时挂的是旧供牌,出道后换成采买牌,钱从临时杂支走,账上写得很干净,干净得像给人看的。”
冬雪接过话,“车辙后半段被炭车抹了,可旧供香车的前轮窄半寸,石缝里藏得住。”
夏雨已经蹲到石阶下。
她没开口,短刀出鞘半寸,刀尖贴着石缝挑进去。
湿泥被带出来,腥气夹着炭灰,黏在刀刃上不肯落。
春花往后退了半步,“这泥味儿,真会挑地方藏东西。”
夏雨把泥团放到油布上,刀尖又轻轻一挑,一角油纸签从泥浆里翻了出来。
纸边被车轮压烂,雨水泡得发软,捏起来黏手,炭灰糊在边角,仍压不住一点淡淡的香气。
秋月的脸色先沉了。
“别擦。”
夏雨停手,把油纸签连泥一起放进小竹盘。
众人的目光落下去,纸签正中剩半枚暗红验货点,红色被雨水泡开,边缘乱,却还能看出落笔位置。
春花压低声音,“又是红点。”
王德福俯身看了许久,“像朱砂点册上的。”
秋月取出拓样,把油纸签摆在旁边,又用细针比了比红点边缘。
“颜色相近,落点不同。点册那枚下手稳,压得重。这枚偏右,收手急。”
苏浅看着那半枚红点,神色比方才更静。
“同一批朱砂,不同一只手。”
春花抬头,“所以旧库点册那只手,和旧供香验货这只手,分开办事?”
“分开才安全。一个管宫里旧账,一个管宫外货路,中间靠福善香铺接线。”
王德福捏着拂尘柄,“王妃,这话能推,可御前查案牌有边界。军中供给归兵部和京畿营共管,旧供仓若牵军需,不能整仓翻。”
春花不大痛快,“都到门口了,还不能翻?”
王德福看她,“能翻,也得有人给你们递刀。递错了,御史台又有新话。”
苏浅把油纸签封进袋中。
“那就不翻整仓。范围写窄,十一月初七前后,福善香铺经手,旧供香三项。只核这三项与慈宁旧库小印案的关联。”
王德福点头,“这样能走御前封验。”
秋月补了一句,“再加雨后泥样、车辙轮距、旧供牌调换记录,只核对应车次。”
“写。”
王德福身后的内侍立刻铺纸,笔尖走得很快。
这时,一名御前内侍从宫门方向快步过来,双手呈上一只旧皮封。
“九千岁让奴才送给王妃。”
苏浅接过,封口没蜡,只用细绳绕了两圈。
里头是一枚旧军供路引,纸边发黄,军印旧痕还清楚。
春花探头,“九千岁病着,还能从旧纸堆里刨东西?”
苏浅看着纸尾的字,“他刨得比谁都准。”
秋月念出路引上的标注,“东市旧供仓,曾转军营驱疫香、宫中节令香,归兵部旧册与京畿营签收共核。”
冬雪看向后半页,“还有一句。”
苏浅把纸尾翻正。
那一行字写得很简短:仓能查,开门的人未必还在。
春花撇嘴,“他这是给门,又提醒门后没人。九千岁递消息,也要拐个弯收利钱?”
苏浅把路引收起,“他若真收利钱,先把你账箱搬走。”
春花抱紧账箱,“那可不成,王妃的脸面能丢,我的钱不能丢。”
王德福抬眼看她。
春花立刻改口,“奴婢的意思是,案子的账不能丢。”
夏雨把刀收回鞘中,“先封仓?”
春花跟着点头,“对,先封。门一关,谁也别想跑。”
冬雪却摇头,“公开封仓,会惊动后车。旧供香若还有缺口,他们会连夜补账,补货,补人证。”
王德福看向苏浅,“王妃的意思?”
苏浅把车辙图折起一角,只露出东市那段。
“不封仓门,只验一批按账上已经出库的香。账若真齐,仓里缺不了。仓若缺,他们自己会急着补。”
秋月明白了,“逼他们动手。”
“动了,才有新痕。”
春花眨了眨眼,“那我去盯钱路。补货要钱,补账要人,补人证更贵。”
冬雪接过车辙图,“我守后巷,只记车,不拦车。”
夏雨提起封袋,“泥样交御前,油纸签单封。”
王德福把拂尘一甩,“御前内侍核牌,暗夜阁守线,各走各的界。谁越一步,老奴先记。”
春花小声嘀咕,“王公公记账比我还严。”
王德福听见了,也只扫她一眼,“你记钱,老奴记命,差不多。”
从采买道到东市,调人、换牌、封存泥样都走得很快。
御前拿着牌核车次,暗夜阁的人只在巷尾站位,连仓门前的石阶都没踏上去。
天色压低时,众人到了东市旧供仓。
仓门上挂着铜锁,锁面干净,封条写着今日未启。
门缝里没有香气,地面却有刚扫过的湿痕,水迹贴着门槛往外走。
守仓军士站在檐下,手按刀柄,脸上堆着规矩。
“今日仓门未开,诸位若要验仓,须有兵部牌令。”
王德福取出御前封验牌,“只核十一月初七前后,福善香铺经手的旧供香,不动军需大账。”
军士低头看牌,却没让路。
“仓中今日无人出入,钥匙在值房封着。若诸位不信,可等兵部来人同验。”
春花看着门槛,“无人出入,地怎么刚扫过?”
军士脸色绷住,“雨水溅进来,怕污了门面。”
冬雪蹲下摸了摸湿痕,“雨水只溅门外,不会从门里往外淌。”
军士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姑娘慎言。”
夏雨往前半步,没拔刀,只站在苏浅侧后。
秋月的视线落在军士袖口。
那里沾着新鲜红砂,颗粒还没被雨气浸透,贴在深色布料上,红得很醒目。
春花顺着看过去,笑意淡了。
王德福也看见了,脸色压住。
苏浅停在铜锁前,目光从封条移到那截袖口。
她看着他的袖子问:“门没开,你这枚验货红点,是在梦里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