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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东城驿封门,车夫鞋底藏半签

东城军驿外风卷尘沙,夏雨到时,驿门前的木闸已经落下。

御前内侍随后赶到,手里还举着封验牌,嗓子被尘沙呛得发紧。

“御前查案,开门。”

木闸后站着驿丞,四十上下,窄脸短须,青色驿服洗得发白,腰牌却擦得发亮。

他把手压在闸木上,眼神往牌上一扫,嘴角绷得很稳。

“军驿传边防急报,落闸之后,闲杂不得入内。”

御前内侍脸色一沉,“你看清楚,这是御前牌。”

“看清了。御前牌验案,军驿守报,两边都有规矩。今日驿中有边报待发,谁进来,谁担干扰军情的责。”

夏雨站在闸前三步外,刀未出鞘。

“鲁成来过。”

驿丞眼皮抬了下,“来过。”

“人呢?”

“持军供副使牌,换马出城。军驿只供马,不查军牌背后的人。”

御前内侍气得抬手,“人犯从你驿中走,你一句不查便推了?”

驿丞往后退了半步,身子还挡在闸后。

“军牌是真的,军务急行。若因小人多问误了路,公公替小人担?”

夏雨看着他。

“门不开,人也不交?”

“姑娘若要动刀,先劈了这道闸。劈完,小人把今日驿报册递进宫,写清楚谁拦了边防军情。”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苏浅下车时,裙角沾着路尘,神色却很平。

王德福跟在后头,拂尘柄被他握得发紧。

春花没有来,秋月抱着封袋下车,先看驿门,再看驿丞的鞋边。

苏浅停在闸外。

“鲁成换了哪匹马?”

驿丞拱手,“军驿马册涉军务。”

“马蹄铁。”

“耗用同样入军账。”

“饮马水桶。”

驿丞顿了顿,“军马用具,不便交外人查验。”

王德福冷笑一声。

“你倒会省事。照你这么说,驿里扫帚也能写进军务。”

驿丞低头,“小人守的是规矩。”

苏浅看着他,“规矩很好。今日我不搜军报,不翻驿册,只要鲁成换马后留下的蹄铁和水桶。若这也涉密,驿丞把密字写明白,御前照收。”

驿丞袖中手动了动,面上仍撑着。

“王妃,军情一开口,便没有小事。小人身份低,担不起。”

秋月把封袋往臂弯里一压,视线落在闸门下。

“驿丞担不起,却敢替别人把所有东西都盖住。胆子也没小到哪里去。”

驿丞没接这句。

“请王妃回宫请明旨。明旨到,小人亲自开门。”

夏雨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苏浅抬手拦住。

“冬雪呢?”

巷口有个卖柴妇人挑担经过,走到驿后墙边,担子一歪,露出冬雪半张素净的脸。

她没有靠近闸门,只在民巷口停住,声音压得稳。

“鲁成没出城。”

驿丞眼神定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冬雪继续,“换出的马绕了城门外半圈,从粮门回了驿后。车也回来了,驾车的人半个时辰前失踪。”

王德福看向驿丞,“你刚才说,他持牌出城。”

驿丞喉结动了动。

“马出过城。车夫私下绕回,小人未必知道。”

夏雨已经转身。

“血味。”

她沿着驿墙外的排水沟走,步子很快,却没有越过驿门线。

苏浅跟了两步,王德福让内侍护在旁边。

废马槽在粮门外侧,半截木板裂着,槽底积了浑水。

夏雨蹲下,用刀鞘拨开草料,挑出一件粗布外衣。

衣襟上有血,绳子断口新,麻纤维被拽散。

旁边地上拖痕往城外方向去,走了十来步便被车轮碾乱。

御前内侍低声,“人死了?”

夏雨把外衣翻过来。

“没尸体。血不多,拖走时还活着。血留得太直,给人看的。”

秋月蹲在马槽另一边,翻出一双旧靴。

靴面沾泥,鞋底厚得异常。

“车夫的?”

冬雪点头,“民巷那边认得,他常穿这双。”

秋月没有用手硬撕,只拿细针挑开鞋底边线。

夹层里嵌着半张军驿空签,纸被汗气焐得发软,蓝泥黏在边上,沾上针尖便拉出湿腻的细线。

王德福皱眉,“又是蓝泥。”

秋月把半签托在油纸上,刮去表层泥痕。

姓名栏被刮过,残纸起毛,边上压着一点下缘。

她看了片刻,“孟字下脚。”

驿丞隔着木闸看见那半签,眼神定住,又把手背到身后。

苏浅抬头,“驿丞,这签从谁手里出来的?”

“半张废签,民巷马夫鞋里翻出,怎能定军驿的罪?”

“我问谁手里出来。”

驿丞嘴唇抿紧。

就在此时,驿内急铃连响三声。

第一声压住秋月后半句话,第二声惊得马棚里马匹乱踏,第三声落下时,闸后已有驿卒奔走。

驿丞立刻转身,声音拔高。

“边报入站!驿门百步内清空,闲人退!”

王德福脸色压下,“巧得很。”

驿丞再回身,额角多了汗。

他仍把背挺直,眼里那点慌被他硬压下去,只剩强撑出来的镇定。

“王妃,边报铃响,军驿规矩,所有人退到百步外。您若留下,小人只能照章上报。”

夏雨的手已经按住刀柄。

御前内侍也看苏浅。

只要闸门破开,鲁成或许还能截住。

可这一刀落下,军报两个字便会压到她身上。

龙泽等的,大约也正是这一刀。

苏浅把那股怒意压回喉间。

“夏雨。”

“在。”

“不越闸。盯出站的人,车,马,桶,换过蹄铁的也记。”

夏雨手从刀柄上松开半寸。

“明白。”

苏浅看向冬雪,“你守民巷后门,只看,不拦。谁从粮门走,记脸,记车轴,记鞋。”

冬雪把柴担重新挑起。

“阁主放心。”

驿丞听见“不拦”二字,肩背像松了一点,又赶紧绷回去。

苏浅把半签交给秋月封好。

“王公公,回宫。”

王德福低声,“王妃,这半签……”

“不够。”

苏浅看着驿门后奔走的人影。

“半个孟字,定不了孟启。车夫活着还是死了,也不在我们手里。鲁成更可能已经换了衣、换了车、换了嘴。”

秋月封泥的手顿了顿。

“那便要明旨开门。”

“要一张能让军驿自己开闸的明旨。”

王德福甩了拂尘,眼里压着火。

“老奴陪王妃走这一趟。”

返宫路上换了两回马,苏浅没有再开口。

秋月把半签、蓝泥、断绳分开封存,封袋贴在膝上,一路都没有离手。

东城风大,尘沙把车窗缝都糊了一层。

苏浅靠着车壁,脑中只剩几条线。

鲁成没出城,车夫被活拖,军驿先落闸,再响铃。

军务涉密这四个字,终于从纸面压到了门上。

她以前拆的是证,如今对方守的是门。

宫门将近时,前方已有兵部小吏快步入内,怀里捧着朱封文书。

龙泽的人跟在旁边,腰牌晃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王德福掀帘看了一眼,脸色沉得更重。

“兵部移案文书。”

苏浅下车,“写什么?”

秋月已经从宫门值册旁扫过一眼,声音低了下来。

“军供私弊,由太子督办。”

王德福盯着递文时辰,指节扣在拂尘柄上。

“这时辰早于军驿响铃。”

苏浅抬眼看向宫门深处。

那封文书像早就等在这里,只等她被军驿挡回,再正大光明把案门合上。

王德福压低声音,“王妃,这回殿下抢的不是证,是整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