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军驿外风卷尘沙,夏雨到时,驿门前的木闸已经落下。
御前内侍随后赶到,手里还举着封验牌,嗓子被尘沙呛得发紧。
“御前查案,开门。”
木闸后站着驿丞,四十上下,窄脸短须,青色驿服洗得发白,腰牌却擦得发亮。
他把手压在闸木上,眼神往牌上一扫,嘴角绷得很稳。
“军驿传边防急报,落闸之后,闲杂不得入内。”
御前内侍脸色一沉,“你看清楚,这是御前牌。”
“看清了。御前牌验案,军驿守报,两边都有规矩。今日驿中有边报待发,谁进来,谁担干扰军情的责。”
夏雨站在闸前三步外,刀未出鞘。
“鲁成来过。”
驿丞眼皮抬了下,“来过。”
“人呢?”
“持军供副使牌,换马出城。军驿只供马,不查军牌背后的人。”
御前内侍气得抬手,“人犯从你驿中走,你一句不查便推了?”
驿丞往后退了半步,身子还挡在闸后。
“军牌是真的,军务急行。若因小人多问误了路,公公替小人担?”
夏雨看着他。
“门不开,人也不交?”
“姑娘若要动刀,先劈了这道闸。劈完,小人把今日驿报册递进宫,写清楚谁拦了边防军情。”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苏浅下车时,裙角沾着路尘,神色却很平。
王德福跟在后头,拂尘柄被他握得发紧。
春花没有来,秋月抱着封袋下车,先看驿门,再看驿丞的鞋边。
苏浅停在闸外。
“鲁成换了哪匹马?”
驿丞拱手,“军驿马册涉军务。”
“马蹄铁。”
“耗用同样入军账。”
“饮马水桶。”
驿丞顿了顿,“军马用具,不便交外人查验。”
王德福冷笑一声。
“你倒会省事。照你这么说,驿里扫帚也能写进军务。”
驿丞低头,“小人守的是规矩。”
苏浅看着他,“规矩很好。今日我不搜军报,不翻驿册,只要鲁成换马后留下的蹄铁和水桶。若这也涉密,驿丞把密字写明白,御前照收。”
驿丞袖中手动了动,面上仍撑着。
“王妃,军情一开口,便没有小事。小人身份低,担不起。”
秋月把封袋往臂弯里一压,视线落在闸门下。
“驿丞担不起,却敢替别人把所有东西都盖住。胆子也没小到哪里去。”
驿丞没接这句。
“请王妃回宫请明旨。明旨到,小人亲自开门。”
夏雨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苏浅抬手拦住。
“冬雪呢?”
巷口有个卖柴妇人挑担经过,走到驿后墙边,担子一歪,露出冬雪半张素净的脸。
她没有靠近闸门,只在民巷口停住,声音压得稳。
“鲁成没出城。”
驿丞眼神定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冬雪继续,“换出的马绕了城门外半圈,从粮门回了驿后。车也回来了,驾车的人半个时辰前失踪。”
王德福看向驿丞,“你刚才说,他持牌出城。”
驿丞喉结动了动。
“马出过城。车夫私下绕回,小人未必知道。”
夏雨已经转身。
“血味。”
她沿着驿墙外的排水沟走,步子很快,却没有越过驿门线。
苏浅跟了两步,王德福让内侍护在旁边。
废马槽在粮门外侧,半截木板裂着,槽底积了浑水。
夏雨蹲下,用刀鞘拨开草料,挑出一件粗布外衣。
衣襟上有血,绳子断口新,麻纤维被拽散。
旁边地上拖痕往城外方向去,走了十来步便被车轮碾乱。
御前内侍低声,“人死了?”
夏雨把外衣翻过来。
“没尸体。血不多,拖走时还活着。血留得太直,给人看的。”
秋月蹲在马槽另一边,翻出一双旧靴。
靴面沾泥,鞋底厚得异常。
“车夫的?”
冬雪点头,“民巷那边认得,他常穿这双。”
秋月没有用手硬撕,只拿细针挑开鞋底边线。
夹层里嵌着半张军驿空签,纸被汗气焐得发软,蓝泥黏在边上,沾上针尖便拉出湿腻的细线。
王德福皱眉,“又是蓝泥。”
秋月把半签托在油纸上,刮去表层泥痕。
姓名栏被刮过,残纸起毛,边上压着一点下缘。
她看了片刻,“孟字下脚。”
驿丞隔着木闸看见那半签,眼神定住,又把手背到身后。
苏浅抬头,“驿丞,这签从谁手里出来的?”
“半张废签,民巷马夫鞋里翻出,怎能定军驿的罪?”
“我问谁手里出来。”
驿丞嘴唇抿紧。
就在此时,驿内急铃连响三声。
第一声压住秋月后半句话,第二声惊得马棚里马匹乱踏,第三声落下时,闸后已有驿卒奔走。
驿丞立刻转身,声音拔高。
“边报入站!驿门百步内清空,闲人退!”
王德福脸色压下,“巧得很。”
驿丞再回身,额角多了汗。
他仍把背挺直,眼里那点慌被他硬压下去,只剩强撑出来的镇定。
“王妃,边报铃响,军驿规矩,所有人退到百步外。您若留下,小人只能照章上报。”
夏雨的手已经按住刀柄。
御前内侍也看苏浅。
只要闸门破开,鲁成或许还能截住。
可这一刀落下,军报两个字便会压到她身上。
龙泽等的,大约也正是这一刀。
苏浅把那股怒意压回喉间。
“夏雨。”
“在。”
“不越闸。盯出站的人,车,马,桶,换过蹄铁的也记。”
夏雨手从刀柄上松开半寸。
“明白。”
苏浅看向冬雪,“你守民巷后门,只看,不拦。谁从粮门走,记脸,记车轴,记鞋。”
冬雪把柴担重新挑起。
“阁主放心。”
驿丞听见“不拦”二字,肩背像松了一点,又赶紧绷回去。
苏浅把半签交给秋月封好。
“王公公,回宫。”
王德福低声,“王妃,这半签……”
“不够。”
苏浅看着驿门后奔走的人影。
“半个孟字,定不了孟启。车夫活着还是死了,也不在我们手里。鲁成更可能已经换了衣、换了车、换了嘴。”
秋月封泥的手顿了顿。
“那便要明旨开门。”
“要一张能让军驿自己开闸的明旨。”
王德福甩了拂尘,眼里压着火。
“老奴陪王妃走这一趟。”
返宫路上换了两回马,苏浅没有再开口。
秋月把半签、蓝泥、断绳分开封存,封袋贴在膝上,一路都没有离手。
东城风大,尘沙把车窗缝都糊了一层。
苏浅靠着车壁,脑中只剩几条线。
鲁成没出城,车夫被活拖,军驿先落闸,再响铃。
军务涉密这四个字,终于从纸面压到了门上。
她以前拆的是证,如今对方守的是门。
宫门将近时,前方已有兵部小吏快步入内,怀里捧着朱封文书。
龙泽的人跟在旁边,腰牌晃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王德福掀帘看了一眼,脸色沉得更重。
“兵部移案文书。”
苏浅下车,“写什么?”
秋月已经从宫门值册旁扫过一眼,声音低了下来。
“军供私弊,由太子督办。”
王德福盯着递文时辰,指节扣在拂尘柄上。
“这时辰早于军驿响铃。”
苏浅抬眼看向宫门深处。
那封文书像早就等在这里,只等她被军驿挡回,再正大光明把案门合上。
王德福压低声音,“王妃,这回殿下抢的不是证,是整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