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把,藏在修缮库。”
苏浅话音落下,凤仪门内外的人都动了。
修缮库门在东侧偏道尽头,门前积水未干,轮槽一路压到石阶下。
皇后走在最前,凤袍下摆被宫人提着,她没回头,只把钥匙交给王德福。
“开库。”
王德福验钥匙、验封泥、验门锁,三项落册,才让值守推门。
库门一开,木料、门牌、铜钉、蜡封盒整排压在架上,墙边还停着两辆半拆的修缮窄车。
南作房掌事跪在库门内,额头贴着湿砖。
皇后停在他面前。
“门牌、空白修缮单、蜡封、车牌样件,近三月出入册,全摆出来。少一样,本宫先记你。”
掌事喉头滚了滚。
“奴才领命。”
夏雨守住门左,冬雪守住门右,骑卫从库门往里拉出封线,连架上落灰也没让人乱碰。
王德福抬手。
“凤仪门来物,青盘。修缮库原物,黄盘。排水口截物,白盘。三路分封,谁拿错盘,谁入册。”
苏浅点了下头。
“先看册。”
秋月戴上布套,掌事捧来的出入册被她按在铁案上。
册页翻过几张,纸角编号一排排往下走。
第七十六号。
再翻。
第八十一号。
春花站在封线外,算盘珠子被她按住,没拨响。
“中间空了四张。”
掌事连忙叩头。
“许是装订时错页,南作房旧册多,奴才这就去找副册。”
“站住。”
苏浅没有抬高声音,掌事的膝盖却钉在原处。
秋月把册脊往灯下移,竹夹挑开纸边。
“非错装。缺页从中段整齐抽走,边口留着断纤,纸浆纹也乱了。”
王德福提笔。
“门牌出入册,第七十六号后接第八十一号,缺四张空白修缮单。”
龙泽在三丈线外开口。
“缺几张纸,也能往中宫身上栽?”
苏浅翻过一只旧封袋。
“殿下急什么,纸还没认亲。”
秋月取出东宫雨夜那张拼贴放行条的残纸,隔袋压在灯下。
两边纸纤维贴到一处,粗细、纸色、竹浆黑点都对得上。
她把尺线放下。
“缺页所用纸,与伪放行条同批。只能写同批纸,先别写同一张。”
苏浅看向王德福。
“照她的话写。”
王德福落笔。
“缺页残纤与伪放行条纸料同批,未定同源。”
皇后护甲扣住桌沿。
“空白修缮单从南作房抽走,能拼成东宫雨夜放行条。掌事,你这库房倒会自己长腿。”
掌事张了张嘴,半个字没能挤出来。
春花把一叠底凭递给冬雪,由冬雪隔线送入。
“阁主,南市成记兑付底凭里,夹着同批纸张、封泥、铜钉的采购记。采购日子早于三箱香入掌印府。”
龙泽盯住春花。
“暗夜阁钱庄连南作房买钉子都管?”
春花笑得规矩。
“殿下,买卖人只怕账烂。谁拿钱买纸,谁拿钱买封泥,票号都认。”
苏浅把底凭推到王德福面前。
“入黄盘旁证,别与青盘混。”
王德福点头。
“成记兑付底凭,记同批纸、封泥、铜钉采购,时辰在三箱香入掌印府前。另封。”
萧炎靠在轮椅里,帕子压着唇,眼尾扫过掌事袖口。
“王妃,查纸归你,盯人归本座?”
苏浅瞥他一眼。
“你病着还要抢活?”
“坐着也能看人。总比白喝你的药强。”
周医官在旁边补了一句。
“九千岁若少开口,药效能多留半刻。”
萧炎把话收回去,手却抬了抬。
掌印府随从立刻把一盒净布送到苏浅手边。
苏浅接过,没多看,只丢给秋月。
“继续。”
夏雨从门牌架底层抽出一块木牌。
木牌压在两层旧料下,正面刻着凤仪门三字,边角还带新锉痕。
她把木牌隔布放到黄盘里。
“未入册。”
掌事猛地抬头,又被夏雨一眼压回去。
苏浅走近半步。
“背面。”
夏雨翻牌。
背面木纹贴得紧,双孔位置与黑木牌样件相近,右下角锉口新,铜粉还嵌在缝里。
秋月把黑木牌旧样件取来,隔袋并排。
“钉孔错半粒米,同先前夹具错位。背纹相近,锉痕新。是否同块木料,回去压痕。”
王德福写得慢。
“修缮库门牌架底层,得未登记凤仪门木牌一块。背纹、钉孔与黑木牌样件相近,右下新锉。”
龙泽冷笑。
“凤仪门开验闹了半日,谁都知道你们要查修缮库。缺页能抽,木牌也能塞。苏浅,你的人手从水沟到银庄,哪处伸不到?”
苏浅把净布一折,放在铁案边。
“王公公,封今日入库所有人的袖口、鞋底、随身工具。东宫、中宫、掌印府、暗夜阁,都封。”
龙泽眉头一压。
“你连孤也要封?”
“殿下站过凤仪门外线,来过修缮库门前。想替谁洗清,就先让证物洗。”
萧炎抬眼。
“殿下若嫌麻烦,本座先封。”
他伸出袖口,掌印府随从立刻捧盘上前。
王德福亲自取样,封纸落印。
春花隔线把袖口递过去。
“奴婢也封。账本另封,别把银票弄脏。”
冬雪低头看了看鞋底。
“我走水路,泥多。王公公多用两张纸。”
夏雨把刀鞘横放进盘。
“刀鞘、鞋底、袖口,一并取。”
龙泽的脸色压得更沉,却把袖口递给骑卫。
“封。”
皇后看了他一眼,护甲轻扣。
“本宫也封。”
宫人端来封盘,皇后的袖口、鞋底、护甲缝隙逐项入袋。
掌事跪在原地,背上的官服被汗压出深色。
周医官忽然抬手。
“都退半步。”
众人停住。
他隔布凑近凤仪门木牌的封蜡处,又取死人香箱口旧封蜡比对。
“草药苦气相同。别裸手碰,蜡边也别刮散。若同死人香沾过一处,皮肉碰久了要出麻痛。”
苏浅抬手。
“木牌单封。验蜡的人换布套,换下来的布也封。”
王德福照记。
“木牌封蜡带草药苦气,与死人香箱口相近。周医官示警,诸人避裸手碰触。”
皇后的目光落到木牌上,语气平了些。
“南作房掌事,谁领走了缺失木牌?”
掌事嘴唇抖了下。
“回娘娘,门牌出入皆有正册,内档另有调拨栏。奴才、奴才去取。”
“你站着,让值守取。”
凤仪门值守捧来内档册,册面用蜡封压过,封泥还在。
王德福验封,苏浅与萧炎各压副封,才准秋月开册。
木料、铜钉、纸束、蜡封、车牌样件被重新清点。
木料只记封存数。
铜钉只记采购底凭与库中余数。
纸束缺四张空白修缮单。
车牌样件多一块未登记凤仪门木牌。
所有缺项,各归封袋。
秋月把内档册推到掌事面前。
“念。”
掌事的手悬在册边,没敢碰。
他盯着调拨栏那枚印痕,脸上血色一点点退干净,喉咙里像堵了砂。
皇后站在他面前。
“本宫让你念。”
龙泽往前动了半步,又被骑卫横刀挡住。
苏浅没看龙泽,只盯着掌事。
“空白单缺了四张,凤仪门木牌缺了一块。两处若同一栏调拨,今天这册子就有用了。”
掌事伏下去,额头碰到地砖。
王德福的笔尖停在纸上。
库里没人催他。
萧炎把帕子搁回膝上,声音压得低。
“念错一个字,本座替你把南作房旧账全翻出来。”
掌事肩背一抖,终于把那行字吐了出来。
“牌是中宫内档领走的,签的是中宫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