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那句话落下，中宫内档的长廊尽头，门扇先合了一半。
内档值守抱着册匣跪在门前，额角贴着青砖，不敢抬头。
皇后的凤袍停在锁前，护甲扣住门环，金声短促。
“内档收着后宫文书，嫔妃家书、赏罚底册、宫门出入暗记都在里头。王妃验案，本宫认。可要越过这道门，得另请陛下明旨。”
苏浅站在门外，袖口收得利落，嗓音仍带着烟伤后的哑。
“娘娘的意思，外层修缮凭证可验，南作房物件可验，内档原件暂不交？”
皇后垂眼，“本宫没有拦你验案。宫规也没让暗夜阁的人翻后宫内档。”
龙泽站到皇后身侧，东宫随员立刻往后排开，鞋尖全停在封线外。
“母后此话正合规矩。父皇准你查凤仪门和修缮库，没准暗夜阁借案入中宫深处。苏浅，你和四个丫鬟的行动范围，也该先定死。”
春花抱着账袋，笑意收得规矩。
“殿下放心，奴婢走账，腿短，跑不到娘娘柜子里去。”
龙泽侧目，“本宫说的是宫门，不是银票。”
春花低头，“那更好。宫门归御前，银票归账房，各管各的，别混。”
夏雨站在苏浅身后半步，刀鞘贴着掌心，没插话。
秋月已把白签、缺页、木牌三只封袋挪到铁案边。
冬雪从廊口回身，伞柄压着地砖水痕，目光落在西侧偏道。
王德福合上前一页封录，抬头时先朝皇后行礼，又朝苏浅躬身。
“御前前令写得明白。凤仪门、修缮库、近三月修缮凭证，均在核验范围。中宫内档原件牵涉后宫文书，若要开箱取原册，须另请陛下加旨。”
龙泽立刻接上，“既如此，先把人撤出内档门前三丈。苏浅主核外层，四个丫鬟不得单独行走，不得碰内档门锁，不得问内档宫人私话。”
萧炎坐在轮椅里，帕子压在膝上，眼尾抬了下。
“殿下这规矩立得勤。若人人都能在验案时替自己画圈，御前骑卫以后只管搬墨斗。”
龙泽脸色一压，“萧炎，你府中刚出三箱香。”
萧炎轻咳两声，“正因出过，本座才知道，门若只听主人家的，贼都能省一半力气。”
皇后护甲仍扣着门环。
“九千岁要辩，去御前辩。本宫今日只问苏浅，进不得内档，你还验不验？”
苏浅把空白验纸摊开，纸角被风掀起，又被她用封袋压住。
“验。”
她抬手，秋月立刻递笔。
“臣妇当众立三条。第一，外层证物先封，修缮凭证、南作房物件、传签盒、毒签、缺页残纤，分盘入册，不许混封。”
王德福提笔记下。
苏浅翻过第二张纸，“第二，内档人员只做证人候验。人名、职役、当值时辰、所在屋舍，先登记，未得御前加旨，不得私审，不得转移。”
内档值守肩背绷住，皇后没有回头。
苏浅把第三张纸推到门前。
“第三，凡拒绝交出的文书，必须登记封存位置与拒交时辰。谁拒交，谁留名。日后御前加旨开验，若少一页、换一封、移一匣，先查今日签名的人。”
门前风停了一拍。
皇后的护甲从门环上移开，落到第三张纸边。
“你这是把本宫也写进去了。”
苏浅抬眼，“娘娘亲自扣门令，写娘娘，比写旁人清楚。”
龙泽冷声，“放肆。”
夏雨刀鞘往地上一点，声响不高，东宫随员却都收了脚。
萧炎抬手按了按额角，“殿下，王公公的笔还在。你每句替娘娘出头的话，都会进御前传报。”
王德福笔尖没停。
皇后低头扫过三条验规，良久，抬手从女官那里取过一叠外层凭证。
“修缮车入门凭证、外库领料凭证、南作房调拨副页，全给她。内档原件，门内封存。”
内档值守膝行上前，将凭证放入黄盘。
女官返身入门，门闩落下，副锁扣上，铜环贴住锁鼻。
苏浅没有拦。
“秋月，量锁。”
秋月取出细尺与灰纸，先量外锁落灰，再量副锁锁舌旁的铜粉。
她没有碰锁孔，只用竹夹夹起门缝下的灰样，分成两包。
“外锁灰厚，门环积灰断在上端。副锁锁舌边有新铜粉，门缝下灰被压过。近几日开合过，次数不多。”
皇后坐到门前宫人搬来的椅上，凤袍铺过门槛外侧，像把那道门亲自压住。
“写。中宫内档副锁近期开合，本宫不避。”
苏浅点头，“再写，今日辰正后，皇后以宫规扣下内档门令，外层凭证交验，内档原件暂封门内。”
王德福照录，封泥压在纸角。
周医官守在中毒匠役旁边，药童捧着温水。
那匠役靠着软垫，舌根仍不利索，只能报出姓名和职役。
掌事跪在旁边，眼珠落在凭证上，喉咙动了好几回。
苏浅偏头，“掌事，外层凭证归你认。哪张出自南作房，哪张经你手，照实点。”
掌事颤着手，隔布点了三张。
“这张是外库领料。这张是车牌样件调拨。还有这张，铜钉和夹具领用，确是南作房章。”
夏雨转身走向工具架。
架上木刨、铜夹、锉刀排得齐，唯独第二层有块空位。
她取下一只铜夹，夹口带新锉痕，边沿卡着黑木粉。
秋月将未登记凤仪门木牌隔袋取来，并排落尺。
“夹口宽度吻合。木牌钉孔两侧压痕，与这只铜夹夹齿相合。夹齿新锉，木粉同色，先定曾夹持同类木牌。”
苏浅看向王德福，“写缺失木牌曾在南作房工具架旁加工，铜夹单封。”
王德福抬眼，“用曾字？”
“用曾字。证物只到这里。”
萧炎低笑一声，咳意又被帕子压回去。
“王妃今日倒替南作房省了不少罪名。”
苏浅瞥他，“省下来的，够你府门换锁？”
春花立刻抬头，“不够。九千岁那批新锁贵，奴婢还没算工钱。”
萧炎揉了揉眉心，“春花姑娘，给本座留条活路。”
春花把账袋往怀里一抱，“活路可以留，账不能抹。”
周医官没好气地抬头，“都少开口。一个刚吸了毒气，一个昨夜烟呛未退，谁再多讲，药钱翻倍。”
苏浅把茶盏端起，喝了半口，放回封线外。
龙泽盯着她，“王妃眼下进不了内档，查人也查不到，倒还有闲心喝茶。”
“殿下急着看臣妇失手？”
“孤只看结果。三日内若查不出经手人，孤便请父皇先查暗夜阁的宫门权限。你们能封凤仪门，能堵西沟，还能让钱庄垫御前药账，手伸得够长。”
苏浅把茶盏推远。
“王公公，原样写入御前传报。太子殿下限臣妇三日查出经手人，若无结果，请陛下先查暗夜阁宫门权限。”
王德福笔下一顿，仍照句入册。
龙泽唇线压直，“你敢写？”
“殿下敢讲，臣妇为何不敢写。三日为期，也算殿下替经手人敲了锣。”
龙泽目光落到内档门上，没有再接话。
这时冬雪从西侧偏道入内，鞋底带着水泥，身后骑卫托着两张泥样纸。
“西沟有信。一辆窄车在凤仪门开验前离开排水口，轮痕向宫外南街走。沿途被清水冲过，车辙浅，仍能量出轮距。”
苏浅接过泥样，“与修缮窄车合？”
冬雪点头，“合。冲水的人手快，只顾抹直路，墙根泥里还留了一段。”
龙泽立刻开口，“又是暗夜阁先到。”
冬雪抬眼，“殿下，我的人只堵出口，不进内库。西沟守卫名单在王公公手里，谁先到，谁后到，时辰全有。”
王德福翻出水路封报，“西沟、凤仪门外排水口、修缮库后渠，均在前令封报内。冬雪所报车痕，入白盘旁证。”
春花从账袋里抽出一卷油纸，放到封线边。
“南市成记同批采购凭证到了。纸、蜡、铜钉，三项都有。收银的人姓方，是方茂远亲。收银时辰与南作房领料时辰前后相接。”
掌事的头压得更低。
秋月把凭证与南作房领料副页并排，“纸料、封蜡、铜钉批号相同。银钱经方氏远亲，入成记兑付。时辰与缺页、木牌、铜夹加工线重合。”
皇后坐在锁闭的门前，护甲轻扣门环。
“外层证物越来越多，人却还在门里。”
苏浅把三条验规封好，推到她面前。
“门在娘娘手里，人也在娘娘门里。臣妇进不得内档，就先把门外的路查干净。”
皇后抬眼，“王妃若搜不出人，本宫便请陛下先查暗夜阁。”
苏浅把笔递给王德福，“娘娘请把这句话写进封录，臣妇也好照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