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初,掌印府旧档房外,御前骑卫重新围线。
王德福捧着封录,先核门上封泥,又核昨夜贴下的骑缝印,朱泥边沿无缺,纸角也未移位。
“旧档房封泥完整,辰初复验,九千岁与王妃共同持印入内。”
萧炎坐在轮椅里,披着灰色大氅,唇边咳意压了几回,才把一枚铜钥匙放到苏浅掌中。
“钥匙给你。查四处:真实修缮令,旧门牌调拨单,印泥样本,府门副钥记录。”
苏浅垂眼扫过钥匙齿口,“九千岁今日倒大方。”
“有人拿本座的字杀人,本座再小气,怕要连命一起省给旁人。”
春花从后头探出半张脸,“命先别省,账还没结完。”
周医官捧着药盏过来,直接塞到萧炎手边。
“喝。”
萧炎接过药盏,眉头压了压,“周医官在掌印府,也这般管人?”
“病人少废话。”
苏浅把钥匙插进锁孔,“药喝完再翻档。你先标出自己写过的句式,别让我们在旧纸堆里陪你耗一整日。”
萧炎低头喝药,苦味压在舌根,他放下盏时,王德福已经让骑卫启封。
门开,旧纸气从里头涌出来。
档房狭长,两侧柜架贴墙排开,中间只留一条窄道。
灰尘落在封签上,脚步一进,地上便显出新印。
苏浅没有急着入内。
“先写边界。”
王德福提笔,“王妃请讲。”
“只取与伪放行条有关的文书。掌印府旧往来、旧账、人名底册,若与案无关,照旧封存。”
萧炎抬眼,“你怕本座交档换你信我?”
苏浅把钥匙拔下,放回他膝前的印盒边。
“信归信,案归案。你府里丢了真字样本,我会替你保住证物,可失察这笔,谁也遮不了。”
屋里停了一下。
萧炎把印盒推回她面前,“行。王妃这话,听着比药还苦。”
春花低头翻账袋,“九千岁忍忍,药钱还在后头。”
夏雨已经进门,刀鞘沿着门闩下方扫过,停在内侧木槽边。
“门外无撬痕。”
秋月取出灯和细尺,“内侧有新擦痕。”
苏浅走过去。
门闩内槽落灰被抹出一条细线,从锁舌旁延到木缝,宽窄齐整,像有人拿布绕着钥匙柄擦过。
夏雨蹲下,把灰样夹入白纸包,“副钥进门。开门的人熟路,没碰外锁。”
王德福笔尖加快,“旧档房外侧无撬痕,内侧灰线新擦,疑副钥入内。”
萧炎伸手按住轮椅扶手,“府门副钥记录,左三柜。”
秋月开柜,三本簿册被封在同一格里,封纸上压着掌印府旧印。
她验过封角,才递给王德福。
王德福当众拆封。
“近半年副钥领用,共六次。五次为掌印府内修,一次记录空缺,只留了外档复核字样。”
苏浅看向萧炎。
萧炎咳了两声,帕子压到唇边,“这格由旧档房管事守。管事已随前批人送御前候问,昨夜没开长供。”
“先封空缺页。”
苏浅转身,“秋月,修缮令。”
秋月已经从右侧柜格里抽出三份旧修缮令。
她隔布展开,按年份排在桌上。
“第一份,东廊修瓦。第二份,凤仪门外道补木。第三份,掌印府侧门换锁。”
萧炎把药盏推远,手背抵着唇咳了几下,才指向第二份。
“这份句式像。卯初前放行,凤仪门修缮车,不得滞留。”
苏浅把第323章伪放行条残片取出,隔袋压在旁边。
“王公公,念原令。”
王德福低头,“卯初前放行,凤仪门修缮车,不得滞留。落款,萧炎。”
秋月又念伪条,“卯初过西沟,南作接车,掌印府准行。”
春花抱着账袋往桌边挪,“句子偷得挺省,连早饭钱都想省。”
萧炎抬了下眼,“春花姑娘若去审伪造者,供词该比药还苦。”
“那得加钱。”
周医官把空盏收回,“你们斗嘴归斗嘴,九千岁翻档只许一炷香。再咳,老臣把轮椅推到门外。”
萧炎没接话,只把第二份旧令推近。
苏浅取出细尺,压住两份落款。
真签的“炎”字右下收得干净,回锋落在纸纹里,短而稳。
伪条那处刻意拖长,第二处转折还多压了一笔,墨色堆在边上。
苏浅拿笔圈出两处,“伪造者看过拓样,没见完整落笔。他知道收尾该停,却不知道你停在哪一寸纸纹上。”
萧炎看着那道圈,“所以旧档房里有人给了拓样。”
“还给了半句真令。”
王德福照录,“伪条借用旧修缮令句式,笔锋取自真签拓样,第二处转折多停一笔,可证伪造者未见完整书写过程。”
夏雨从门边回身,“副钥入内能取拓样。若只取拓样,不必搬整份令。”
苏浅点头,“说明他来得急,或有人在外接应。”
门外,冬雪的伞尖点了两下地砖。
“外巷有回话。南作房匠役曾在凤仪门换牌前,给一名戴凤尾牌的人递过旧签字拓样。那人从掌印府后巷走,没入正门。”
龙泽的声音从院口传来,“暗夜阁的外巷消息,总来得巧。”
他披着太子常服,身后跟着东宫随员,被御前骑卫拦在线外,鞋尖停得很准。
苏浅没回头,“殿下今日来掌印府,是奉旨旁听,还是替戴凤尾牌的人壮胆?”
龙泽脸色一沉,“苏浅,话别说满。”
“臣妇只说证物。殿下若觉得刺耳,可以请王公公少记两字。”
王德福抬笔,“太子殿下到掌印府旧档房外,质疑外巷消息。”
龙泽看了他一眼,闭了嘴。
春花已经蹲到左侧旧档柜前,手里拿着一支薄铜片。
“这里夹层厚了半分。”
萧炎眉梢压下,“那格存旧门牌调拨单。”
春花拆开夹层,抽出一张南作房领用凭单。
纸边折得齐,内侧却压着新印痕。
“南作房领用木牌、铜钉、封蜡,时辰落在凤仪门换牌前后。纸张批次,跟成记那卷账能连上。”
秋月把成记采购凭证并排压住,“纸料同批,封蜡同批,铜钉也同批。银钱经方氏远亲兑付,线仍在宫内。”
龙泽在门外冷笑,“又绕回中宫?”
苏浅终于抬眼,“殿下急什么。路自己走到哪,臣妇只管量。”
萧炎让随从打开最后一层旧档柜,封条压得很深,柜门打开时,木轴发出干涩声。
他把柜中匣子整个推给苏浅。
“这一层存本座私人签字样本。旧批、旧押、旧封信底稿,都在这里。能碰到这一层的人,掌印府内也没几个。”
屋里几人都看向他。
这句话等于把掌印府的缺口摆到了御前案上。
苏浅接过匣子,没有立刻开。
“王公公,写清楚。九千岁自交私人签字样本层,供验真字来源。案外文书继续封存,未经核验不得外传。”
萧炎靠回轮椅,帕子搭在膝上,“王妃肯替本座留半张脸,本座记下。”
苏浅打开匣盖,“脸自己挣。失察自己担。”
匣底压着旧纸,秋月一张张隔布挑开。
最下层木板缝里,夹着一张半封的换牌单。
纸绳断了一截,封边残着浅色印痕。
印痕尾端分叉,像凤尾牌压过,边上沾着草药苦气。
周医官凑近闻了闻,“有药味。和毒蜡同类药材里的一味相近,量少,只能先封。”
夏雨把柜底灰样另包,“换牌单藏在私人样本层下。进来的人有副钥,也知道柜底夹层。”
冬雪把外巷回报压到白盘旁,“戴凤尾牌的人,接过旧签字拓样。换牌单上,也有凤尾压痕。”
春花轻轻啧了一声,“这账绕了一圈,绕回娘娘门前了。”
龙泽往前迈了半步,骑卫刀鞘横住。
“苏浅,凤尾牌中宫女官也有,东宫旧赏也有,单凭一道压痕,你敢牵皇后?”
苏浅把真签、伪条、换牌单三件证物并排放好。
“臣妇没牵谁。臣妇只问印。”
王德福的笔停在纸上,墨珠压出一点黑。
萧炎垂眼看着三件证物,咳意被他压回喉间,“真字在掌印府,拓样出旧档,换牌单带凤尾压痕。王妃,下一步该请中宫认印了。”
苏浅捧起封盘,越过门槛时,目光落向宫城方向。
“这枚凤尾印,皇后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