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正,御前偏殿重开封案。
长案上铺了白布,王德福按来源分盘摆证。
黑木牌缺角在最前,旁边是南作房模具残件、凤仪门旧木牌、毒物残留、掌印府真签字样、烧毁残纸,最末压着方茂那张放行条。
皇帝坐在案后,手边只放一盏冷茶。
皇后今日穿得极齐整,凤袍压住椅沿,凤尾印样由女官托着,停在她膝前。
她神色端着,半点不肯先让。
龙泽站在观验线内侧,目光来回扫过封盘,脸上没有昨夜那点急色,却也没有退意。
萧炎在另一侧,灰氅换成深色外袍,左手缠着药布,手背仍能看见木架擦出的血痕。
周医官瞥他一眼,“九千岁今日只看案,别再替木架卖命。”
萧炎把手往袖里收了收,“周医官放心,本座今日卖字。”
春花低头翻账袋,“字若卖得贵,掌印府换锁钱能抵半成。”
苏浅看都没看他们,抬手点了点第一只封盘,“王公公,从来源念。”
王德福展开封录,“黑木牌缺角,昨夜西沟外巷渠口所得,带凤尾封蜡。南作房模具残件,修缮库火后抢出。凤仪门旧木牌,前案封存。毒物残留四份,经周医官验过。”
他换了一页,“真签字样,由九千岁亲交掌印府旧档房私人样本层。烧毁残纸,修缮库火后抢回。方茂放行条,后门杂役转呈,已分封。”
皇帝抬眼,“苏浅,你先讲能定的。”
苏浅走到御案前,袖口收得干净,嗓音仍带些哑。
“能定四件。”
“第一,凤仪门修缮路线被人拿来转移军供相关物件。西沟车痕、卯初残纸、方茂放行条、后门杂役口供,能互相接上。”
“第二,南作房做过伪牌。模具、铜钉、纸蜡领用凭单、黑木缺角,来源都在修缮体系里。”
“第三,中宫内档白签参与过调拨。凤尾压痕、换牌凭证、撤销单、白签残角,都经过内档流转。”
“第四,九千岁的签字被人用拓样复制。真签来自掌印府旧档房,伪签借了旧修缮令句式,笔锋停顿有差。”
龙泽冷笑,“你倒会替他说话。真签在掌印府,旧档也在掌印府,失察两个字,便这么轻轻放过?”
苏浅把真签字样连同旧档房副钥记录一并推到御案前。
“殿下看清楚。臣妇查清伪签字,没有替掌印府抹掉府门失察。真签字样是九千岁亲自交出,副钥空缺页也已经封入御前。”
萧炎垂眼,“本座认这笔。掌印府旧档房失管,御前怎么查,本座怎么受。”
春花小声接上,“换锁、补封、清档,账也照受。”
萧炎看她,“春花姑娘,今日御前议案,你这账袋也来升堂?”
“奴婢只怕九千岁贵人多忘事。”
皇帝指节在案面点了一下。
殿内斗嘴立刻收住。
苏浅继续开口,“尚不能定的,也有三件。”
皇后抬眸。
苏浅迎着她的目光,“皇后娘娘是否亲手下令,白签具体落笔人是谁,持牌人背后最终主使是谁,眼下证物只能指到内档流转,不能替任何人补最后一笔。”
皇后护甲搭回扶手,“王妃这句,还算懂规矩。”
苏浅平静接下,“臣妇查案,只看证物。”
龙泽刚要开口,王德福已经提笔,“王妃陈明,现有证物未能定皇后亲令、白签落笔人与持牌人最终主使。”
龙泽的脸色沉了些。
周医官把四只小瓷盏推到案前,“陛下,毒物链老臣也回禀清楚。三箱香、白签封蜡、传签人牙后毒囊、换牌单纸绳,皆属同类配法。药引有轻重,毒路一致。”
皇帝看向瓷盏,“可闭合?”
“阶段闭合。”
周医官按住药箱,“再往下查,须等内档名册与落笔人对上,毒从谁手里出去,才有定处。”
春花上前半步,把三只账封摆开。
“南市成记采购凭证一封,方茂远亲收银凭证一封,南作房纸蜡铜钉领用凭单一封。来源不同,银钱却能扣到同一条采买线上。”
王德福看向封口,“印泥完整?”
春花把封角朝外,“奴婢亲眼盯的,谁碰谁赔。”
冬雪把一张路线图交给御前骑卫,“西沟路线、外巷逃脱点、渠口泥样,都在这里。人跑了,路没跑。”
夏雨从门外回来,刀鞘压着名册边,“后门杂役、方茂、南作房匠役已分开候验,互不串话。”
秋月把三份比对纸放到白盘中,“凤尾压痕、旧签字比对结果、缺页残纤,也一并交御前。缺页纤维与烧毁残纸能合,边缘被火啃过,字还可辨。”
皇帝看完,终于看向皇后。
“内档名册。”
皇后没有立刻动。
她身后的女官捧着朱漆匣上前,匣盖压着中宫封泥。
皇后亲手取下凤尾印样,放到案前白盘里,护甲轻扣匣沿。
“近三个月内档出入名册、凤尾印样、换牌凭证,都在这里。本宫交。”
王德福上前验封,苏浅同时取出自己的验印。
两人一左一右压下印痕,封录上多了两道新印。
龙泽盯着那匣子,“父皇,中宫交出名册,东宫也该派人旁验。苏浅与萧炎同查,难保彼此遮护。”
苏浅抬眼,“殿下昨日要接管掌印府旧档,今日又要插手中宫内档。观验可以,调人入链不行。”
“你怕东宫看见什么?”
“臣妇怕证物多一双不该伸的手。”
王德福笔尖停了停,又低头照录。
皇帝把茶盏推开,“东宫可观验,不得调人插入证物链。龙泽,退回观验线。”
龙泽下颌绷紧,终究退了半步。
春花在旁边低声,“这一退,省了不少封泥钱。”
萧炎低咳,“春花姑娘,少算一句,能省命。”
“奴婢惜命,但更惜钱。”
周医官皱眉,“都闭嘴。”
皇帝看向案侧内侍。
内侍捧来一只小木匣,匣内放着凤仪门新钥匙样件,铜色沉暗,齿口新磨。
“凤仪门修缮路线暂停使用,南作房与修缮库继续由御前接管。新钥匙样件交王德福与苏浅共同保管,启用须双印。”
王德福跪接半匣,苏浅接过另一半印封。
钥匙落进她掌中时,殿内不少人的目光都跟着压过来。
皇后仍是皇后,中宫仍在,可凤仪门这条能动军供、能走修缮、能借内档白签的路,今日被御前扣住了。
苏浅没有低头看钥匙,只把它放进双印匣,“臣妇领旨。”
皇帝又看向萧炎,“掌印府旧钥匙继续封存。”
萧炎抬手行礼,“臣领旨。掌印府认双印规则,旧档房案证未核完前,谁要开门,先过御前。”
苏浅侧头看他,“钥匙如今有一半在臣妇手里。掌印府仍要接受御前核验。”
萧炎神色淡淡,“本座既把真签交了,也不差再交几道锁。”
他看向那只中宫朱漆匣,声音压低了些,“只是旧档房的查验权,王妃替本座留到内档落笔人现身。有人从本座府里拿字,也有人在中宫替他开门,两边少一边,都断不了根。”
苏浅看了他缠着药布的手,“先把手养好。你若倒下,供词还得别人替你认。”
“王妃这是怕本座赖账?”
“怕你赖药钱。”
春花立刻抬头,“药钱已经另记。”
萧炎轻笑,咳意刚起,周医官的眼神便扫了过去,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王德福合上封录,“陛下,凤仪门案阶段定责可下。修缮路线暂封,证物入御前,内档名册由双印验收。”
皇帝看向皇后,“中宫保原位,暂失修缮路线直接调度权。内档落笔人查明前,凤尾印不得单独用于宫门调拨。”
皇后起身行礼,凤袍下摆稳稳落地,“臣妾遵旨。”
她抬头时,目光停在苏浅手中的双印匣上。
龙泽站在观验线后,脸色压得很沉,却再不能越线半步。
方茂、后门杂役、南作房匠役被骑卫分批押过殿门外,脚镣声从远处传来,又被门板隔开。
苏浅收起双印匣,转身要随王德福去验名册。
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妃拿到内档名册,打算查到哪一步?”
苏浅停步,侧身回望,“查到那个人亲口告诉臣妇,谁替他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