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末,沈青禾被送进御前偏殿侧验房。
她昨夜没有睡好,脸色发白,喉间仍有旧伤。
周医官替她诊过脉,转头看向苏浅。
“只能问几句,不能拖。她若气息发虚,立刻停。”
苏浅点头,“只问三件事。取印女官的袖口、她带的印盒,还有她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王德福把三项写上封录,又在末尾添了一笔。
“短问限三项,中途若有不适,当即停验。”
萧炎坐在观验线外,左手的药布尚未拆,轮椅正好挡住侧门半边。
他看了眼沈青禾,又看向周医官。
“她的毒伤还没查清?”
“余毒已退,喉伤未愈。九千岁若肯少问一句,病人便能少受一分罪。”
“本座今日没打算抢王妃的话。”
春花抱着封袋站在一旁,“您肯省话,药钱也能省些。”
周医官瞪她,“药钱少不了。”
夏雨扶沈青禾坐上椅子,秋月将昨日的供述摊在白布上。
冬雪守着侧廊,杜衡则被单独押在廊尾,两人之间隔着两道门。
沈青禾刚坐稳,一名内档杂役捧着托盘进来。
“中宫旧例,受审女官伤了喉,都要备润喉茶。茶刚温好,请王公公验收。”
夏雨横在他面前,先查托盘底部,又验过茶盏外沿、盏盖与盏底。
封泥没有新痕,托盘上的布巾也很干净。
她揭开盏盖闻了闻。
“有药香。”
周医官接过去看了一眼,“常见的润喉方,闻不出冲味。”
王德福看向杂役,“谁煎的?”
“内档茶房。小的只管送来,途中没有换手。”
“人先留在门外。”
夏雨把茶盏放到沈青禾手边,没有催她喝。
苏浅也没碰那盏茶,只将昨日那块黑木牌缺角推到她面前。
“先看这个。那名女官的袖口,有没有绣纹?”
沈青禾盯着木牌,张口时声音很哑。
“有……凤尾暗纹,藏在袖边里侧。”
秋月提笔,“颜色?”
“暗红。”
“印盒呢?”
沈青禾喉间发痒,偏头咳了两声。
她伸手端起茶盏,只抿了一口,便将盏沿离开嘴唇。
下一刻,她的脸色由白转灰,手指重重扣住桌角,喉间只挤出一声短促气音。
茶盏从她掌中滑下。
秋月抢先托住盏底,残茶晃到盏沿,没有洒出。
“别碰她的嘴!”
周医官一步上前,扣住沈青禾腕脉。
沈青禾的瞳仁缩得极小,脉象忽快忽断,唇色很快泛青。
“急毒发作,先攻喉脉,和呛咳无关!”
夏雨反手扣住门外杂役,将人压跪在地。
冬雪抬手闭门,侧廊两端同时落锁。
“所有人留在原处,谁也别走。”
春花扯开封袋,“托盘一袋,布巾一袋,送茶人的袖口另封。碰过盏盖的人报名字,少一个都不行。”
秋月把茶盏放进白瓷盘,盖住盘口。
“残液还在,盏沿也留着她喝过的位置。”
沈青禾胸口起伏越来越浅。
周医官剪开她衣领,按住颈侧,脸色沉了下来。
“喉道在闭,毒还在往里走。寻常解毒丸来不及化开。”
苏浅伸手压住银匣,眼底残留的呆钝尽数退去。
“周医官,给我两息。她要是断气,后面所有人都会说她畏罪自尽。”
萧炎抬手压住轮椅扶手,目光转向门外。
“夏雨守人,冬雪守路。谁来抢证人,先拦下再报御前。”
“明白。”
苏浅用薄布蘸过盏底残液,送入银匣。
借着匣盖遮挡,她的意识沉入医药空间,茶液成分与沈青禾的症状被迅速拆解。
毒性路径、解毒次序和施针位置接连清晰,一支应急针药落入她掌中。
与此同时,同类配方的材料格全部暗下,三日内无法再次生成同等规格的药物。
只此一支。
苏浅扣上银匣,把针药递给周医官。
“从颈下入针,先稳气道。十息后压腕侧两穴,毒会转慢。针液只能给她一人用,不能分。”
周医官看过针筒,没问来处。
“你托住她下颌,别让舌根堵住。”
苏浅站到沈青禾身后,一手按腕脉,一手抬住她的下颌。
周医官下针后,沈青禾的身子绷了片刻,呼吸仍旧浅得厉害。
“五息。”
周医官盯着她颈侧,“脉还乱。”
“七息,再压穴。”
“现在?”
“现在。”
周医官两指压下,沈青禾喉间终于透出一口气。
她胸口重新有了起落,青紫的唇色却没有立刻退净。
春花捏着封袋,声音压得很低。
“救回来了?”
“命暂时稳住,毒伤了喉。短期内别想让她把供词讲全。”
周医官收回手,“谁敢今问,谁便自己来救第二回。”
侧验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皇后与龙泽一同赶到。
皇后的凤袍尚未换下朝服外氅,护甲压在掌心,进门先看沈青禾,随后看向封盘里的茶盏。
“把人交给中宫医女。”
龙泽紧跟着开口,“她是内档女官,中宫医女熟悉她的旧症,留在苏浅手里只会继续出事。”
王德福横过封录,“证人仍归御前,谁也不能带走。”
皇后看向苏浅,“中宫依旧例送润喉茶,谁能料到茶中有毒?她在你的验房出事,你总该给陛下一个交代。”
龙泽冷笑,“昨日你把人扣住,今日她便中毒。苏浅,你口口声声护证物,连活人都护不住。”
萧炎抬眼,“太子来得快,罪名也备得齐。”
“本宫问的是苏浅。”
“她正救人,殿下正忙着定罪。谁更急,御前看得清楚。”
龙泽转向他,“此事牵涉中宫内档,九千岁少插手。”
“毒落在御前验房,本座管不着。有人想借死人毁供词,本座看得懂。”
皇帝已从主殿移到屏后,内侍将侧验房的封录送入。
片刻后,屏内传来一句。
“苏浅,答话。”
苏浅仍按着沈青禾的腕脉,没有起身。
“臣妇若要灭口,不会把她救回来。有人动手,说明她还没说完。”
皇后护甲轻扣桌沿,“一盏内档自用茶,也可能是她自己藏了毒。只凭中毒结果,牵连不到中宫。”
“臣妇尚未牵连谁。”
苏浅看向王德福,“封茶盏,封托盘,封茶房到验房的整条路线。送茶杂役单独收押,所有经手人口供分开录,谁也不准提前对话。”
王德福立即落笔,“奴婢照办。”
“杜衡也别动。他与沈青禾分开看押,今日侧廊出了什么,不许传给他。”
廊尾的杜衡听见自己的名字,隔着门抬起头。
“王妃,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苏浅没回头,“你看没看见,等封录问到你再答。现在多说一个字,都算改口。”
杜衡重新低下头。
皇后看着昏迷中的沈青禾,“她既然无法供述,今日短问就该停。”
“已经停了。”
苏浅松开沈青禾的手腕,“人留御前侧房,由周医官照看。中宫可派医女旁观,不能碰药,不能换水,也不能单独近身。”
龙泽压着声音,“你还要扣她多久?”
“扣到下毒的人知道,她活着也能留下证据。”
秋月已经把残茶移到灯下。
盏底的液体沿瓷纹聚成一圈暗色,药香散开后,苦味反倒更重。
她取来旧毒物封盘,隔着两层薄罩放在旁边。
“两边的苦味有些相近。”
春花收紧封袋,“先记相近,不记同毒。免得有人又说我们替证物认亲。”
萧炎看了她一眼,“今日这账记得稳。”
“出了人命,账会更贵。”
周医官替沈青禾盖好衣领,“命保住了,醒不醒要看她自己。就算醒来,也只能挤出几个字。”
苏浅垂眼看着沈青禾。
她指节还扣着桌边,掌心留有半月形的红痕。
过了片刻,那只手动了一下,艰难抓住苏浅的袖口。
“沈青禾?”
沈青禾睁开眼,气息擦过受损的喉咙。
“并非……她亲自……印房……”
周医官按住她肩膀,“只能再讲一句。”
苏浅俯身贴近她,“你说的‘并非她亲自’,指的是谁?”
沈青禾唇角渗出一点血,声音断续得快要听不清。
“戴……半凤尾……她来过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