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正,御前偏殿完成了夜间复验。
三号柜备用钥、半块凤尾木牌、烧过的纸条、柳素袖中残蜡,各自封盘。
沈青禾的试写纸与萧炎的真迹样本分列两侧,由御前骑卫守住,谁也不能先取。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向王德福。
“昨夜封录可有缺漏?”
“回陛下,所有经手人都按了印。中宫、东宫、掌印府各有人旁观,没有单独碰过证物。”
皇后端坐一旁,护甲压着袖边。
龙泽站在观验线外,目光一直落在柳素身上。
苏浅将几张试写纸排开。
“眼下能定的只有三段。沈青禾写了卯初、南作,柳素补写西沟、接车,杜衡用副钥开了三号柜,放行取印。”
她又把萧炎的真迹样本推到最后。
“这处签字另有一只手。那人见过九千岁真迹,也清楚他落款时的收笔习惯。”
萧炎坐在御案侧下方,左手仍裹着药布。
“掌印府真迹样本已封,谁看过,稍后逐一核。”
皇帝敲了敲案面。
“先问沈青禾。”
周医官扶着沈青禾坐稳,手里捏着脉案。
“仍旧三句。问多了,老臣直接带人回去。”
苏浅看向沈青禾。
“那张白签交到你手上时,已有凤尾印?”
沈青禾喉间裹着药布,声音又哑又轻。
“有……我看见了。”
“你以为写的是什么?”
“修缮复核。柳素说……南作房要补旧册,让我照时辰落字。”
“萧炎的签字,你见过谁临摹?”
沈青禾摇头,呼吸随之乱了半拍。
“没有。我写完便交回去,没见过完整的纸,也没见过那个人。”
周医官立刻将药盏送到她唇边。
“够了。她认了落笔,也说清了所见范围。再问便不算短验。”
沈青禾没有替自己辩,只低声补了一句。
“我知道那纸有凤尾印……是我贪省事,没查名册。”
王德福将这句一并写入封录。
苏浅转向杜衡。
杜衡跪在白案前,两只手始终压不稳。
“副钥记录缺失,你当时知不知道?”
“知道。”
“半凤尾牌不在正式开柜名册上,你也知道?”
杜衡咬了咬牙。
“知道。可她说是中宫急办,还说误了时辰,谁都担不起。小的只开了一回门,没有碰白签,也没有见皇后娘娘的亲令。”
皇后目光落下。
“本宫从未命你私开三号柜。”
杜衡伏下身,“小的明白。”
苏浅把备用钥推到他面前。
“没见亲令,只能证明你没见亲令。你的责任还在。你开了门,别人才能把后面的字补上。”
杜衡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再推脱。
“是。门是小的开的。”
“谁把半凤尾牌交给你的?”
“柳女官身边的人递话,牌是从递物窗送进来的。小的不知那人姓名。”
柳素抬起头。
“你既不知姓名,凭什么牵到我?”
杜衡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
“那人传的是你的口令。别碰正门,先换令,再取印。”
柳素背脊挺直,袖中的双手却被薄绢封着,墨迹与残蜡都留在绢面上。
苏浅将写着“西沟、接车”的试纸摆到她面前。
“这四个字是你写的?”
“是。”
“盖好凤尾印的白签,也是你从司印房取出?”
“是。”
“为何绕过正常名册?”
柳素沉默片刻。
“奴婢接到中宫急令,事涉凤仪门修缮,不便走寻常转呈。”
皇后声音压低。
“谁给你的急令?”
“奴婢没有见到下令人,只听到四个字,中宫急令。”
“没有人名,没有手令,你便敢动凤尾白签?”
柳素伏地,“奴婢依中宫旧规办事。”
王德福翻开司印房旧规。
“旧规里没有递物窗传牌,也没有绕开名册取白签这一条。”
皇后盯着她。
“那半凤尾牌呢?”
“司印房旧牌,奴婢只为方便辨印。”
“方便辨印,为何送去三号柜?”
柳素答不出来。
龙泽在观验线外开口。
“她既已承认擅动白签,便该交东宫审问。中宫女官牵涉伪令,东宫也受其害。”
皇帝没有看他。
“柳素归御前。”
“父皇,东宫若连问话都不能参与,日后有人借伪令调动东宫——”
“旁观便是参与。你若再借观验调人,连旁观也免了。”
龙泽脸色发沉,退回线后。
苏浅没有接他的话,只示意王德福在封录中补上东宫越线索人一项。
皇帝让御前骑卫将三人带到同一条白线前。
沈青禾坐着,始终没有看柳素。
杜衡手背抖得厉害,柳素跪得笔直,仍把中宫急令四字咬得很紧。
苏浅把三张试写纸压在他们面前。
“一张纸可以骗人,三只手不能同时替彼此收尾。你们每个人只负责一段,正好把整张伪令拼出来。”
她点过第一张。
“沈青禾写时辰和南作房。”
第二张被推向柳素。
“你补西沟路线和接车地点。”
最后,那把副钥落到杜衡面前。
“你负责开柜,让白签能被取走。外头还有一人,补上萧炎的签字。”
杜衡低着头,“小的认开门。”
沈青禾闭了闭眼,“臣女认落笔。”
柳素抬头,“奴婢认取签、补字。可奴婢没有临摹九千岁真迹,也不知道最后那人是谁。”
苏浅看着她。
“你们把自己知道的切成几段,以为每个人都只沾一点,便没人能拼全。如今三段合上,至少这条执行链已经落名。”
皇后转向皇帝。
“柳素擅动司印白签,中宫失察,臣妾认。但仅凭她口中的中宫急令,无法认定下令之人。”
皇帝看过三份供词。
“朕不会替幕后之人补名字,也不会放任司印房继续自查。”
他抬手下令。
“中宫司印房即日起由御前与中宫双印共管。沈青禾、杜衡、柳素暂押御前候审,供词与证物不得交东宫、中宫单独保管。”
王德福躬身领命。
“掌印府旧档房继续封存,所有副钥改为御前双印启用。凤仪门修缮、北库转运,一律停办,不得复开。”
御前骑卫上前,将三人分别带离。
柳素走过皇后身侧时停了半步,皇后没有看她,只将护甲收入掌中。
萧炎把剩余真迹样本和旧副钥匣推给苏浅。
“掌印府能交的,都在这里。你我共同验收。”
苏浅按住匣盖,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药布。
“下一次别拿自己受伤来替证物担保。”
萧炎看着她。
“下一次也别把自己放到诱饵旁边。”
两人隔着黑匣对视片刻,谁都没有退开手。
春花抱着焦纸封袋凑过来。
“阁主,这纸背不对。烧过的地方厚了一层,像还粘着什么。”
秋月接过封袋,在周医官验过的薄夹下挑开纸角。
一层近乎焦透的薄纸脱落下来,背面压着几个残字。
“三日后,北库先行,凤仪门只作转门。”
王德福立刻重新铺纸。
“没有落款。”
秋月逐字辨过,“书写者暂时比不出,但三日后的时辰,与柳素供述相合。”
春花把两层焦纸分别封好。
“凤仪门摆在明面上,真正要动的是北库。”
封匣合拢,北库二字压在焦黑纸背。
窗外宫门重新落锁,三日后的复开,却已成了所有人绕不开的一笔。
苏浅看向萧炎。
“这一阶段查的是谁替人开门。下一步,查三日后谁要把什么东西送进北库。”
周医官把药盏塞进萧炎手里。
萧炎端稳药盏,“王妃,这回带上本座。”
苏浅扫过他的药盏,“可以。先把药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