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末将至,四路都没有动静。
南药门外的夜露已经压上车辕,守门值灯却提前灭了一盏。
冬雪藏在门内阴影里,看着那缕灯烟散尽,抬手在车板上敲了两下。
苏浅靠着第二辆药车,指腹压住空匣封口。
“中宫走西廊,东宫走东夹道,掌印府走北角门。只有御前传录那份,写的是南药门。”
夏雨伏在车底,声音压得很低。
“灯灭早了半刻。”
“有人要替他留暗处。”
“抓灭灯的?”
“先等取匣的。灭灯只能说明有人帮忙,摸到匣子,才算手伸进来了。”
冬雪看了一眼门外。
“九千岁那边没有信号。”
苏浅将空匣往车板深处推了推。
“外线归他,他不用给我信号。”
“真信他?”
“吵都吵过了,再不信,白费那么多口舌。”
门外传来三下叩门声,两短一长。
守门人没有开正门,只拉开侧边递牌的小窗。
一块宫中取药木牌从窗口伸进来,上面刻着膳房杂役的号记,边角磨得发亮。
“奉御前急令,取苦引余证送南药坊复验。”
守门人隔着门板开口。
“什么急令?这里没有收到放行录。”
“匣子已经从御前传录送来,子末交接。走南药门,不出宫,只送进南药坊西间。”
杂役报出的地点、时辰,全与御前那份诱饵相合。
守门人仍未开门。
“匣子怎么运?”
“放第二辆药车底层,上面盖旧药包,从西间侧门送进去。车底有暗扣,扣开便能放平,不伤封蜡。”
苏浅抬眼看向车轮。
第二辆药车确实停在那里,车底却从来没有暗扣。
那一句只写在诱饵内文里,用来辨认谁真正看过纸上的细处。
冬雪拉开侧门。
“进来验牌。”
杂役侧身而入,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衣,腰间挂着取物牌,鞋底沾有膳房后巷常见的湿灰。
他先看值灯,又扫过两辆药车。
“怎么还没装匣?”
冬雪把木牌翻过来验了两遍。
“南药坊今日没报复验,你倒催得急。”
“御前的事,哪轮得到南药坊先报?时辰误了,你我都担不起。”
“那你来装。”
冬雪抬手,守门人将一辆药车推到门中。
车轮压过湿砖,转了半圈便停下。
车上堆满待送去化纸房的废纸,最上层还压着两捆旧册,封绳松散,没有药箱。
杂役只看了一眼。
“空匣呢?”
苏浅从车后推出木匣。
“这里。”
杂役伸手便接。
“放车底,上面这些废纸不用动。”
冬雪故意挡住车侧。
“上层没有药包,封条也不对,你不验?”
“急递内文写得清楚,上层放什么都无妨,只要匣封完整。让开,别耽误时辰。”
他蹲下身,左手扶住车辕,右手越过车轴,径直摸向车底靠后的三寸处。
那里正是诱饵内文标出的暗扣位置。
指节刚碰到木板,车底忽然传出衣料擦动声。
夏雨翻身落地,刀鞘横过杂役颈侧,将人压在车轮旁。
杂役的手还停在木板下方,眼仁骤紧,膝盖往外一顶,想借车轴翻身。
刀鞘向前半寸。
“再动,先断手。”
南药门两端同时亮起灯火。
掌印府护卫从暗处现身,前后封住巷口,连守门人的退路也一并截断。
杂役脸上的镇定散了大半。
“你们做什么?我有取药牌!”
“牌是真的,令从哪里来的?”
“御前传录。”
“哪位传录官交给你的?”
“我只奉令取匣,不知旁的。”
苏浅把空匣提到他面前。
夜露顺着匣角落到车板上。
她掀开铜扣,木盖开启的轻响贴着车底传开。
匣内没有苦引余证,只有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御前传录。
杂役盯住木牌,呼吸停了半拍,摸向车底的手也僵在原处。
苏浅将匣盖完全打开。
“地点、时辰、车次、暗扣,你一句没错。可这只匣子里,从头到尾只有这块牌。”
“有人骗我……”
“谁骗的?”
“我不知道。”
夏雨扣住他的手腕,将人从车下拖出来。
“知道暗扣,还说不知道?”
“我真没见过人!”
杂役脸贴着湿砖,话音已经乱了。
“今日酉末,膳房取物口有人放了一只食盒。底下压着窄纸,我看过便照上面行事。送纸的人隔着木板开口,让我子末来南药门。”
冬雪蹲到他面前。
“给了你什么好处?”
“十两银子,事成后再给二十两。”
“纸呢?”
“浸了水。”
“扔在哪里?”
“膳房后槽。我照吩咐揉烂了才扔。”
冬雪看向门边护卫。
“去取。连槽底的纸泥一起封回来。”
杂役急着抬头,刀鞘又将他压了回去。
“我没看见脸。他站在板后,只听得出是个男人,年纪多大都说不准。”
萧炎的轮椅从巷口暗处出来,左手仍固定在木片里,右手搭着扶手,身后护卫没有让开封线。
杂役看见他,脸色更差。
苏浅把木牌放回匣中。
“九千岁来得倒快。先前还说证物若丢,第一个问我的罪。”
“证物没丢,人也抓住了,本座暂时无罪可问。”
“那场架没白吵?”
“若吵得再真些,他或许会把送纸的人一并带来。”
冬雪听得直皱眉。
“你们两位在御前翻脸,倒让我们真以为今夜要各守各的。”
萧炎看向车底。
“外线一直在本座手里。四门没有调过一名守卫,也没有换过一辆车。南药门灭灯时,护卫已经封住两端。”
苏浅合上空匣。
“内场也没越线。他伸手之后,我们才合围。”
两人从头到尾没有私递一句话。
御前那场争执将内外人手分开,也让藏在传录处的眼睛确信,苦引真证与四路诱饵无人能够同时照看。
如今伸出来的手,恰好落在两道线中间。
秋月很快带人从膳房折返,手中托着一只封盘。
盘内装着泡烂的纸屑,只剩一个纸角还能辨出折痕。
“窄纸大半已经散了,字迹全糊。这个纸角折了两次,先向内压边,再斜折封口。”
王德福接过封盘。
“御前急递纸一直这样折。”
秋月没有顺着定人。
“宫中见过急递纸的人不少,仿折也不难。这只能缩小查验范围,不能凭一道折角定罪。”
苏浅点头。
“先封。杂役、木牌、废纸车、纸泥各录时辰,分开带回。”
杂役被押走时,还在反复说自己没有见过送纸人。
没人再问。
南药门已经替他回答了一半。
四份诱饵中,只有御前版本指向这里;四份内文中,也只有那张纸提过第二辆药车与车底暗扣。
漏出去的,正是御前那一份。
众人赶回御前传录处时,门内灯火全亮。
御前传录副使已经站在白案前,官服穿得整齐,手边摆着交接册与那只诱饵匣。
他没有辩解,先将匣子推到王德福面前。
“御前送来的副本一直锁在这里。轮值人员、验封人员、守门人员,姓名都在册上。王公公可以逐个对照。”
王德福先验封蜡,又查骑缝印。
“蜡面完整,没有补痕。”
夏雨把灯移近。
匣口四角全无撬动痕迹,骑缝印首尾相接,连送达时留下的折角都压在原处。
副使取下腰间钥匙,放上白案。
“钥匙只有这一把。从接匣到诸位进门,未曾离开下官身上。”
门外有人快步送来东宫传话。
“太子殿下问,南药门既已抓到取匣之人,御前副本若仍未拆封,内文如何泄露?此事牵涉宫禁,请王妃当面解释。”
苏浅没有接话,只将南药门带回的木牌放到诱饵匣旁。
同样的“御前传录”四字,一块藏在空匣里等人,一块写在封签上锁在白案。
副使看过那块木牌,神情仍旧镇定。
他把交接册翻到子末那一页,又将钥匙向苏浅面前推近。
“王妃,人抓到了,可我这份纸,从来没有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