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扣紧井绳,先沿湿滑井壁落了下去。
火把压在她肩侧,照过井底的铁链与半碗稀粥。
她用刀鞘拨开乱草,又敲过四周井砖,确认没有暗弩和翻板,才抬头示意。
“井底安全。活口一人,脚上有锁,先送软担。”
御前骑卫放下绳索与软担。
夏雨割断绑在井环上的旧绳,将那人翻到担上,避开磨烂的脚踝,再用布带固定他的颈肩。
“起。”
四名骑卫同时收绳,软担一点点升过井口。
那人瘦得几乎撑不起东宫仪仗服,脚踝烂处贴着碎铁锈,嘴唇干裂,舌面发黑。
可他的胸口起伏尚算平稳,喉间也没有堵塞声。
龙泽隔着封线看清他的脸。
“是仪仗队随员赵成。”
东宫护卫低声应下:“失车当日,赵成与另一名随员一同失踪。仪仗处上报过,说他们带车逃了。”
龙泽转头看向他。
“谁查出的带车逃宫?”
护卫垂下头。
“仪仗处管事验过名册,又查了两人的住处。卑职只负责递报。”
周医官已经跪到软担旁,先查呼吸,再翻看舌底。
他捏住赵成手腕许久,又让人将火把移远。
“眠藤用量不重,却灌了很多日。他口中还有另一种药,能乱记忆、僵舌根。现在逼他答话,一旦气息乱了,很可能抽搐窒息。”
龙泽向前一步。
“赵成,失车那日是谁——”
苏浅抬手挡住软担。
“他还不能答。”
“本宫只问一句。”
“你第一句问完,他若死了,后面便永远没人能问。”
龙泽停在她面前,压着声音:“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他能活着开口。”
“人从东宫旧院的井里捞出来,穿着东宫仪仗服,脚上还锁着东宫旧制铁链。你觉得本宫等得起?”
苏浅看了眼赵成发青的嘴角。
“他若死在你第一句话上,东宫才真洗不干净。”
龙泽的手压上封线木栏,指节逐渐压白,到底没有再往前。
萧炎停在院门外,右手拨过漏刻。
“半个时辰之内,谁越过软担三步,掌印府先扣人。包括东宫的人,也包括本座的人。”
龙泽侧过脸。
“九千岁如今倒很守规矩。”
“殿下若想亲手把活口问死,本座也可以让开。只是御前骑卫都在看,供词记得更快。”
皇帝派来的骑卫无声移了半步,包围随之收紧,连井口到院门的退路也被封住。
苏浅没有理会两人的交锋。
她用两根银签分别刮取赵成齿缝里的黑褐残留,又从井边药碗底部取下干结药渍。
“秋月,分样封存。”
秋月取来两只薄瓷盒。
“口中残留一份,药碗一份,各留押记?”
“样本太少,验过便会耗尽。先让三方看清取样位置和分量,再落册。”
御前骑卫、东宫护卫与掌印府各出一人,逐一验过瓷盒。
秋月记下时辰,三方同时押名。
苏浅借袖口遮住两份样本,将其送入医药空间。
分析结果很快列出。
眠藤之外,还有僵舌草、醉心子与少量乌芽根,几味药互相压制,使人醒得来,却记不清,也说不利索。
解方随之生成,须先排僵舌草,再解醉心子,最后缓去眠藤。
顺序一旦颠倒,药力会逼向气道。
两份样本在分析中全部耗尽。
这是本轮第二次调用,已经没有第三次核验的余地。
苏浅收回空瓷盒,直接报出药名与分量。
“青叶藤三钱,白灯芯一钱,苦芥根半钱,先煎第一遍。半刻后加两片细辛叶,再以甘草水送服。”
周医官听完,眉头压紧。
“青叶藤能排僵舌草,苦芥根可解醉心子,可两味同煎,药性容易冲。”
“所以第一遍只熬三分之一,细辛叶后下。赵成长期服过眠藤,不能一口催醒,只能逐步排药。”
“至少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只能说短句。想让他完整回忆,今夜办不到。”
春花已经带人翻开旧院存药册。
“青叶藤有,白灯芯也有。苦芥根受潮坏了大半,能用的只剩四钱。细辛叶没有,倒有两包细风草。”
周医官捻开细风草闻过,又折断叶茎查看汁色。
“药性相近,分量减到一片半。”
春花将每味药摊在白布上。
“谁取的,谁称的,谁洗的,全写名。王妃只给方子,不碰药锅。”
龙泽盯着那只空瓷盒。
“样本都耗尽了,旁人如何知道方子没有被你改过?”
春花抬头看他。
“殿下若疑心,正好请周医官逐味复核。旧院的药是东宫留下的,称药的是御前骑卫,煎药的人由三方共同盯着。再扣一顶私药的帽子,也得先找个能戴住的人。”
周医官将剂量逐项写下。
“臣以医官性命作保,此方只解毒,不致乱神,也不能操纵人言。赵成若能开口,记得什么便是什么。”
龙泽没有再问。
药汁分三次喂下。
赵成第一次只能吞进半口,第二次喉头已有动作,第三次喝完,僵硬的手指终于抓住担边。
周医官按着他的肩。
“别起身。听得见便眨眼。”
赵成合了一次眼。
“认得眼前的人吗?”
他的目光越过周医官,在龙泽身上停了片刻,又茫然移开。
苏浅让人取来灯罩,挡住刺目的火光。
“先认物。把旧车拉到院门外,不越封线。”
车轮停在门前。
赵成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张开,喉中只挤出模糊气声。
周医官用湿布润过他的唇。
“别急,只说两个字。”
“旧……车。”
龙泽握着木栏的手没有松开。
秋月蹲在软担侧面。
“失车那日,你见过它?”
赵成点头。
“谁带走的?”
“令……”
“什么令?”
“换……车令。”
“令从哪里来?”
赵成咽了几次,舌根仍不听使唤。
“东宫……旧印。”
龙泽开口:“持令的人是谁?”
赵成被这声音一压,呼吸立刻乱了。
周医官按住他的颈侧,示意众人退后。
苏浅看向龙泽。
“再抢话,你出去等。”
“他指的是东宫换车令。”
“所以更该问清。你急着接这两个字,只会替藏在帘后的人省事。”
半刻后,赵成的气息重新稳住。
秋月把旧缰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
“令送来时,车上还有什么?”
赵成盯着车辕,手臂艰难抬起,手指在空中绕了两下。
“结……双鱼结。”
东宫护卫脸色发紧。
“双鱼结是仪仗处内用结法,外人不知道收尾藏在哪里。通常只有近身随员和保管结样的管事会打。”
龙泽的指节又压白几分。
“持令人露过脸吗?”
赵成摇头。
“你看见殿下本人了吗?”
仍旧摇头。
“听见过殿下的声音?”
赵成喘了几口气。
“没有。”
秋月没有停。
“传话的人在哪里?”
“车……帘后。”
“说了什么?”
赵成的嘴唇裂口重新渗血。
他含住湿布,费力吐出几个字。
“殿下有令……旧车换道。”
这句话落下,皇帝派来的骑卫同时收紧站位,东宫护卫也被隔到了院墙一侧。
龙泽盯着赵成。
“你既没看见本宫,也没听见本宫声音,凭什么认定是本宫的令?”
赵成喉间发出几声哑响,无法连句。
秋月替他把问题拆开。
“令上有旧印?”
点头。
“车辕有双鱼结?”
点头。
“帘后的人自称传殿下之令?”
再度点头。
“除此之外,你没有见到太子本人,也没有听到太子本人开口?”
赵成闭眼确认。
秋月把证词递给三方验看。
“供词只能记到这里。有人借东宫旧印、东宫结法与殿下名义换走旧车,却没有证据认定传令者便是太子。”
龙泽看了她许久。
“总算还有人记得该把话问完。”
苏浅将湿布重新盖在赵成唇边。
“你中途醒过吗?”
赵成想了很久,手指忽然抓紧担边。
“一次。”
“听见什么?”
“两人……吵。”
“他们说了哪句话?”
赵成断断续续吸气,嗓音粗哑得几乎辨不清。
“旧印……只能用三回。回条送完……必须归还。”
王德福立刻记下。
“三回。传录回条、送车新条,还差一次用途未明。”
苏浅继续问:“与你一同失踪的人呢?”
“分开……带走。还活着。”
龙泽立刻回身。
“取仪仗处结绳名册。双鱼结由谁保管,今晚谁碰过旧印旧册,全带来验问。”
东宫护卫领命赶去,不过一刻便跑回旧院,呼吸急促,手里只抱着结绳名册。
“殿下,保管双鱼结样式的管事不在值房。属下去了他的住处,桌上茶还温着,外袍挂在架上,腰牌也没带。”
龙泽一把翻开名册。
负责保管双鱼结的名字压在末页,旁边正盖着仪仗处旧印的领用押记。
他抬头看向宫道。
“把宫门封了,那管事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