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停在药瓶上方,指腹没有落下,像是在辨认封蜡上的压痕。
片刻后,手又收了回去。
活动木板被推开大半,来人侧身挤出暖道,内监袍角沾着炉灰,腰间还挂着东暖阁掌签。
正是周保。
他没有急着碰内柜,先蹲到地炉旁,用左掌托住暗槽边缘,右手依次取出三颗暗红蜡丸。
蜡丸封口上的细金线仍在。
周保逐颗捏过,确认没有异样,才把东西收入袖袋。
夏雨伏在屏风后的暗处,手已经压上刀柄。
苏浅抬了下食指。
再等。
周保从怀中取出御前副牌,将牌角压入内柜暗扣,又摸出一把柜钥。
两样东西都是真的。
柜门开启后,他没有立刻取药,先查看门轴、封纸与柜中摆放的位置,连药瓶下压着的白绢折角也记了下来。
这份谨慎,显然已经做过许多次。
周保拿起苏浅留下的药瓶,对着灯看了两遍。
封蜡、绕线和瓶中药色都没有问题,瓶口左下却少了一道惯有的压痕。
他的手停了一会儿。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瓷瓶。
两只瓶子外形相同,药色相近,封蜡连细小的流纹都照着苏浅平日的手法做过。
周保将新瓶放入柜中,旧瓶收进袖袋,又把白绢折角压回原处。
柜门合上,副牌退出,锁芯重新落定。
他连钥匙转过几圈都恢复成了原样。
等周保退到暖道口,苏浅才开口。
“封板。”
夏雨一脚踏住活动木板,刀鞘横过周保肩后,将人从暖道口压回殿内。
周保转身要撞地炉,夏雨已经扣住他的右臂。
“别动。再动,先卸这只手。”
周保没有挣扎,只抬头看向苏浅。
“王妃为何在此?”
“等你换药。”
“奴才听不懂。”
“那便等人齐了,再慢慢听。”
殿门随即打开。
东宫骑卫从左侧入内,御前骑卫从右侧进门,两边各占一道门线,谁也没有靠近药柜。
龙泽最后进来,先看了一眼被制住的周保。
“所有人记清各自站位。药柜、地炉、副牌,暂时都不许碰。”
外廊传来脚步。
萧炎带人走进东暖阁,右手提着两根腰牌系绳,左腕仍固定在木片上。
两名内监被押在他身后,袖口都沾了碎纸和灯油。
“值房里抓的。”
龙泽看向那两人。
“他们做了什么?”
“一个守门,一个点火。旧纸堆已经泼上灯油,再晚半步,今晚的值房批纸就只剩灰了。”
周保脸上仍无慌乱。
“掌印大人在外线抓人,王妃在内线守柜,安排得如此周全,奴才今夜无论做什么,都能被说成有罪。”
萧炎把腰牌系绳扔进证物盘。
“所以东宫骑卫与御前骑卫都在。你若觉得本座设证,便挑一方替你验。”
周保看向龙泽。
“奴才奉王公公密令,取出药瓶重新验查。东暖阁刚出过毒,王妃留下的药若也被人动过,陛下岂不危险?”
“密令在哪里?”
“口谕。”
“谁传的?”
“王公公身边的人。”
“名字。”
周保停了停。
“传话时没有留名。”
龙泽的目光落到副牌和柜钥上。
“你拿的是御前真副牌,用的也是真钥匙?”
“是。若无王公公授意,奴才怎能拿到这些东西?”
门外的封押绳被御前骑卫抬了过来。
王德福站在线内,双手仍受约束,没有往周保那边多走半步。
“咱家何时让你取药?”
周保转过身。
“王公公许是忘了。子时前,您让人传话,命奴才核验内柜。”
“咱家让人传的是核验药柜封口,原话已记进御前口谕册。谁让你开柜,谁让你取药,谁又让你钻暖道?”
“若走正门,容易惊动投毒之人。”
王德福看向他手边的副牌。
“你拿我的真牌,不等于拿了我的话。”
周保垂下眼。
“副牌和柜钥一直由御前保管。奴才若能私自取用,王公公也有失察之责。”
“查咱家便是。”
王德福没有替自己分辩,只让御前骑卫将他方才记录的两次口谕送到龙泽手中。
龙泽看完,把册页放进证物盘。
“册上没有取药,更没有换药。”
周保抬起头。
“奴才没有换药。王妃所说的两只瓶子,其中一只原本就在柜中。她若认定瓶中有毒,更该查她为何提前备下这份药。”
苏浅走到御案前。
“把他袖中的瓶子取出来。”
夏雨按住周保,秋月戴上手套,从他袖中取出药瓶,又把柜中那只一并拿来。
两只瓷瓶并排放在御案上。
殿中残火映着封蜡,一只瓶口留着极浅的三道压痕,另一只只有两道。
周保看清以后,嘴角刚松开半分。
“王妃惯用三痕封药。三痕的这一只,才该是她亲手封的。两痕那只来路有疑,奴才将它取出,有何不妥?”
苏浅抬起眼。
“既然你认定三痕瓶是我准备的,喝一口。”
周保没有伸手。
“这是陛下的药,奴才不敢擅服。”
“方才敢开御前内柜,眼下倒知道规矩了?”
“奴才只求验清。”
“好,我替你验。”
苏浅拿起只有两道压痕的药瓶。
“第三道痕不在表面,在蜡下。御前、东宫、掌印府各留了一枚相同蜡样。你照着我平日的封法做,却看不到封样里面。”
秋月把三只封袋放到御案上。
王德福、龙泽与萧炎各自验过封口,才取出里面的蜡样。
三枚蜡样表面同样只有两痕。
苏浅用细剪剖开第一枚封蜡,内层随即露出一道浅槽。
第二枚、第三枚,也在相同位置藏着印痕。
周保盯着那三枚蜡样。
“蜡下藏痕,只能证明王妃另有封法,证明不了奴才换过药。”
“急什么,还有。”
苏浅剪开两痕药瓶的封蜡。
藏在蜡下的第三道印记遇到湿药,颜色逐渐显出。
她又拆开三痕瓶,封蜡内层干净,只有表面那三道照样仿出的压痕。
“这只两痕瓶,是我留在柜中的。三痕瓶从你袖中拿出来,又被你亲手放进柜里。”
“瓶子出自王妃之手,暗记自然也由王妃说了算。”
“所以暗记分了三方。”
苏浅看向王德福。
御前那瓶显痕药先倒入白瓷盘,龙泽接着加入东宫所持的药液,萧炎最后把掌印府那份滴进去。
三种药液混合后,仍旧清透。
夏雨扯开周保袖口,把他的双手按到御案上。
秋月用湿布先擦过他的左掌。
掌心很快显出青色,位置正好对应地炉暗槽的边角。
第二块湿布擦过指缝,副牌系绳留下的紫色顺着皮纹露了出来。
最后是右手食指。
黑色痕迹沿着指侧向上,末端停在指甲边那点未干的红蜡上。
苏浅把三痕瓶转了半圈。
瓶口封蜡也多出一道黑线,与周保右手食指贴合得分毫不差。
龙泽将三处记录依次摆开。
“左掌碰过暗槽,指缝碰过副牌系绳,右手换过药瓶。三件事都在三方眼前验出,你还要说是谁替你设证?”
周保扫过地炉,手腕忽然向袖中一折。
夏雨扣住他的右臂,周保却用左手摸出一颗暗红蜡丸,朝炉火砸去。
蜡丸落入残火,很快化开。
御前骑卫立刻抬袖掩住口鼻。
苏浅站在原处没动。
“别退,无毒。”
炉内没有毒烟,只有几滴清油顺着炭块淌下。
周保盯着火中融开的蜡。
苏浅把早已封好的三个证物匣推到御案中央。
“真的三颗,早在你来之前封了。”
周保闭了闭眼,后槽牙随即用力。
夏雨一手卡住他下颌,向下一卸。
一颗藏在牙后的薄皮毒囊滚到舌侧,外皮已经破开小口。
苏浅用药钳夹出毒囊,把常规解药压进他口中,又封住他的喉侧,逼他咽下。
“想死,得先问我准不准。”
周保咳了几声,声音已经发哑。
萧炎将旧清退令压在高全的转存条上,又把旧纹木料记录推到周保面前。
“本座批下清退,高全借真令改送旧木。木料进了兰台水阁,随后被分批送入东暖阁。”
龙泽接上最后一页。
“东暖阁旧物修补由你掌签。今夜你盗用副牌,取母毒,换药瓶,还让两名内监准备焚毁值房旧纸。”
王德福看着周保。
“旧令、高全、东暖阁,线已经接到你手里。谁让你做的?”
周保下颌被重新固定,双手也套上封证布袋。
他低声挤出一句。
“副牌是我取的,瓶子是我换的,暗槽也是我开的。其余之事,我不知情。”
“你连死法都备好了,还想替谁守名字?”
周保不再开口。
王德福转身看向门外。
“把值房待焚的废批红抬进来,一张都不许少。”
两名御前骑卫很快抬来旧纸筐。
最上层还沾着灯油,底下压着历年废弃的批红、试笔纸与裁下的朱批边角。
周保原本垂着眼,看到那只纸筐时,目光第一次乱了。
苏浅抽出一张带朱字的废纸。
“命令从哪里来?”
周保盯着那堆待焚旧纸,喉间压出哑声。
“每次命令,都夹在这些纸里。有陛下亲笔‘准’字的那一张,就是让我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