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下一封急报上写的,会是你亲手把毒水送进东堤。”
送达人的话刚落,验棚外便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
“坤宁宫凤令到!”
几名内侍踩过湿泥,为首之人捧着明黄文书走到验案前。
衣摆沾了泥,他也没低头看,只将凤印朝众人一亮。
“皇后娘娘有令,宣王妃苏浅即刻回京受讯。东堤所有药物、水样、试片及相关证物,一并移交朝廷查验,不得延误。”
病棚里的药童停了手。
几个正等补液盐的灾民挤到门边,抱着孩子的妇人脸色发白。
“药也要收走?”
“我家孩子才刚能喝下水,不能停啊!”
“王妃,您不能走!”
人群往药棚前涌,夏雨横过刀鞘,把门槛守得严实。
“按册排队。谁挤,谁排到最后。”
坤宁宫内侍扫过药棚。
“既然要移交,药棚立即停药。病患交由太医院接管,王妃私自取出的东西,全部封存。”
太医院医官捏着病情册,没有立刻应声。
“公公,重症病患经过分区、补液和用药,脉息已经有所恢复。此时停下,恐怕会反复。”
内侍转头盯住他。
“你是太医院的人,还是王妃府的人?”
医官脸色发僵,手却仍压着病情册。
“臣奉命救治灾民。来路未经朝廷验看的药物,可以暂封待验,可已经开始的重症救治不能骤停。若有人因此出事,太医院也要据实呈报。”
“你在教咱家如何办凤命?”
“臣只报病情。”
苏浅抬了抬手。
“冬雪,把那两只桶抬来。秋月,拿册子。”
两只污染水桶被抬到验棚前,桶盖上的红泥划痕还留着拓印。
秋月将病情册和用药册铺开,三名已经稳定的重症病人也被扶到棚外。
一名老人能坐起身,另一个孩子靠在母亲怀里,正含着两口盐糖水。
第三人呼吸仍弱,脸色却比清晨好了一些。
秋月翻开册页。
“喝过污染水的共四百零九人,其中重症六十三人。分区后,清水区连续六个时辰没有新增重症。”
她又翻过一页。
“十二支针剂已用五支,余七支。五名用药者中,三人脉息稳定,两人吐泻次数减少,均有太医院医官签押。”
内侍冷着脸。
“几本册子,证明不了药物无毒。”
“所以才要验。”
苏浅把凤印文书推回他面前。
“药可以封。先把正在喘气的人救完。”
“凤命让你移交!”
“你若坚持现在停,就写清时辰、重症人数,再按上自己的手印。停药后死一个人,名字记在这道令下面。”
春花把笔蘸好墨,连同空白接管册一并放到内侍面前。
“公公,请。”
内侍看着那支笔,没有伸手。
“咱家只奉命传令,不担你私自用药的罪责。”
苏浅合上药箱,手掌压住箱盖。
“不肯担责,还想伸手拿药?”
她站在箱前,身后便是喘息未定的病人。
“你们要封,就从我身上跨过去。”
内侍抬手,身后几人刚要上前,病棚里忽然传出呕吐声。
方才还在喝水的孩子身子一软,水全吐在母亲衣襟上,呼吸跟着弱下去。
“孩子!王妃,救救他!”
“放平,头侧过去。”
苏浅蹲下按住孩子的脉。
“医官继续补液。夏雨,开箱,取第二排第三支。”
夏雨挑开药箱锁扣,内侍厉声喝止。
“谁敢动!凤令已到,药物都该封存!”
他带来的人越过验案,萧炎抬手将掌印府令牌压在湿木板上。
“退回去。”
那几人认得令牌,只得停步。
外验官上前查看孩子的状况,萧炎将凤印文书展开,逐句从头看到尾。
“此令有两项。王妃回京受讯,算一项。东堤药物与证物移交,算另一项。”
内侍沉下声音。
“九千岁要抗拒凤命?”
“本座在按文书办事。”
萧炎将文书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空白。
“上面要王妃回京,没写让病人先死,也没写由你一人拆四方封条。”
他指向验棚里的几只封匣。
“工部、政事堂、掌印府、王妃府共同验封。你想接管,先把四方人找齐,再将姓名、来处和接管时辰写清。”
“药物可能就是毒源!”
“可能?”
萧炎看向太医院医官。
“把结果报给他听。”
医官翻到最新一页。
“清水区没有新增重症。病患经过补液后,吐泻次数下降。五名使用针剂者均有好转,污染集中在调换过的储水桶。”
“你敢保证药里没有问题?”
“臣只能照病情和记录作答。现有记录里,查不到药物致病。”
孩子又咳了一声。
苏浅托住他的后颈,让药童将补液分两口送进去。
“能咽,继续。”
妇人跪在旁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
内侍还要开口,萧炎把凤印文书推到他眼前。
“你若另有停药旨意,拿出来。没有,就退到验案外。”
内侍袖中的手攥紧,终究没能拿出第二份停药令。
雨水沿营帐边缘落下,凤印文书压在湿木板上,墨迹被油纸护着。
药棚里的喘息声仍在,一声比一声清楚。
萧炎取下腰间一枚外验官牌,递到苏浅面前。
乌木牌上嵌着掌印府铜印,背面刻有验封字号。
“拿着。持此牌,可调东堤外验官共同验封。”
苏浅接过来,翻面看了一眼,直接收进袖中。
“你把权给我,责任也别想全推到我身上。”
“出了事,掌印府的名字在你前面。”
“少说一句。你的伤口又开了。”
方才萧炎用左手扣住文书,腕间药布已经渗出暗红。
苏浅把他按到木凳上,当众拆开湿透的药布。
萧炎垂眼看她清理伤口。
“王妃当着这么多人管本座,不怕他们多想?”
“他们要是闲到能多想,就去搬沙袋。”
药粉落下,苏浅重新缠紧布条,在他腕侧打了结。
“再敢用伤手压闸,我先把你绑在药棚里。”
“用什么绑?”
苏浅抬眼。
“你可以继续问。”
萧炎停了停,右手扶稳验案。
“本座觉得这样就很好。”
苏浅没理他,转身分派事务。
“春花,四册对账。秋月,证物分匣。夏雨守药棚。冬雪带人转去第二处高地。”
春花已经把药房出库册、东堤接收册、病棚使用册和剩余药册排成一列。
“谁接管药材,先按现存数量签押。少一包盐,少一支针,账都跟着接管人走。”
秋月将假赈令、药房绢布、弃船压货牌和水位记录分别装匣。
“原件走京城,拓样和抄册留东堤。四方签押各存一份,损一处也断不了后面的查验。”
夏雨站回门槛。
“有病情册的进。传令的人留在外头,已经拆封的药,谁也不能碰。”
冬雪摊开转移路线图。
“第二处高地缺木板,我先让重症和老人过去。旧井、水桶封存区、病患区全绕开,路会多半里。”
“多走半里,总比再喝一口脏水强。”
马蹄声停在高地外,龙泽带着王德福赶到,手里还捏着京城口信。
“三司已经集结。我能让他们等四方证物,坤宁宫传召撤不了。”
苏浅看了眼病棚,又望向上游。
“我暂不回京。最后一轮重症稳定下来,还要守住第二道闸口。”
龙泽皱眉。
“抗命的罪名,他们会立刻扣下。”
“让他们先扣。证物原件由王德福押送,你随行护送。东堤留下拓样、抄册和签押副本。”
她按住四只验匣。
“绢布、刀痕、水样、药账、时辰记录分开验。缺任何一项,都不能定案。”
王德福拱手。
“奴才拼了命,也会把匣子送到。”
“我不要你拿命护匣子。”
苏浅把四方验封名册递给他。
“谁拦路,记名字。谁要求开匣,让四方验官到齐。匣子必须原样送到三司案上,你也得原样回来作证。”
王德福收紧手臂。
“奴才记住了。”
萧炎留下两名外验官,又写下一份临时调度文书。
“药物使用、灾民转移、闸口水位,每半个时辰报一次。有人更改王妃调度,留下姓名、官职、时辰和接管后果。”
外验官接过文书,当场落印。
苏浅点了秋月和夏雨。
“跟我去上游闸房。春花守药账和物资,冬雪负责转移。”
天色渐暗,闸房方向跑来两名工部民夫。
“王妃,水位线又涨了一寸!”
另一人急着接话。
“第二处高地缺木板,闸槽里也发现松动,恐怕有人又动过!”
苏浅刚要下令,坤宁宫内侍忽然从袖中取出第二道封好的凤印文书。
“皇后娘娘早有追令。苏浅若拒绝第一次传召,立即以抗命论处!”
封泥被拆开,追令铺上验案。
萧炎扣住文书一角。
“她要你现在回京。你若不回,本座替你把这份抗命担下来。”
苏浅按住另一角,将掌印府外验官牌压在凤印旁边。
“权是你给的,抗命也别想一个人领。”
她转头看向报信的民夫。
“带路,先去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