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板上的黑砂还没收起,上游便传来三声木梁断裂声。
第一声在闸房,第二声贴着水门,第三声落下时,药棚外也有人喊了起来。
“又有人倒了!手脚发僵,喘不上气!”
秋月冲到高地边,借灯看了一眼两处动静。
“阁主,药棚和闸房他们同时动,是想逼你选一处啊!”
“那就两处都守。”
苏浅将病情册递给春花。
“余药按重症等级发,一人一份,姓名、症状、时辰都要记。谁抢药,直接从队伍里拖出去。”
春花接过册子,抬手压住药箱。
“这药到了我手里,就少不了一支,多不出半支。”
“冬雪,带重症上高地。能走的扶着走,不能走的用门板抬。侧渠还能行船,低洼处的人全接上来。”
冬雪已把绳索绕上手臂。
“废堤台能挤下多少人?”
“尽力挤最靠近水线的。人活着,地方总能腾出来。”
苏浅转向秋月。
“水报、假令证物带到验棚。铜屑、红泥绳和水样分开放,谁来收都不许混匣。”
秋月抱起验匣。
“我守证物线。”
“夏雨,跟工部的人进闸房,找找裂响从哪儿来的。”
夏雨拔刀转身。
“动手的人找到了呢?”
“留口气。”
“明白。”
闸口的水已经漫过第二道木桩。
工部民夫扛着铁杆冲下去,脚刚踩进泥里,水便顶到膝弯。
药棚前,内廷传令内侍趁乱带人逼近。
“凤令已下,药物立即封存,证物交由内廷接管。苏浅抗命在先,你们还要跟着她违旨?”
春花连眼皮都没抬。
“要接药?签药册。现存多少,接走多少,病人断药后出了什么事,全写你名下。”
“放肆!咱家奉的是皇后娘娘旨意!”
“那就请娘娘替你签。”
内侍抬手示意身后的人越过木桩,玄色衣摆却一步挡在药棚门前。
萧炎没有拔刀,只令两名外验官拉起验物绳。
“谁敢越线,按破坏御前公验处置。”
“九千岁,凤印文书在此!”
油纸被掀开,凤印对着众人亮出。
萧炎扫过文书编号,弯腰将掌印令牌压进泥地。
“凤印管传召,掌印府管验物。你要拿凤印越过验物规矩,就把两道文书的编号对上。”
内侍脸色发沉。
“什么两道文书?”
“第一次传召与第二次追令。”
萧炎用右手点住末尾编号:“前一道是坤宁宫内传乙字,追令却成了中宫外发丙字。经手处不同,落印时辰只差半刻。你解释。”
“宫中如何行文,轮不到掌印府过问。”
“那你也别过问掌印府如何验物。”
外验官将人隔到木桩外,验物绳贴着泥面拉直。
捏着文书,内侍几次想往前,那条线终究没敢踩过。
闸房内又响起断裂声。
“王妃,铜栓松了!”
苏浅提灯赶到时,夏雨正趴在水门侧边。
铜栓摇摇欲坠,刀痕被水冲的发白,闸门却依旧卡在原处。
工部民夫扶着木梁喊:“铜栓撑不住多久,脱开后水门还不开,水压会把整座闸房推倒!”
“机关根本不在铜栓。”
夏雨把手探进水门底部,刀鞘向下一压,淤泥里露出半截木楔。
“这里塞了东西。”
两名民夫合力掀开废板。
木楔被打进门槽深处,外头缠着红泥绳,绳头连着一只巴掌大的油囊。
苏浅蹲下查看。
“油囊一破开,油就会顺门槽灌进去。木楔遇油打滑,再被水压推进深处,闸门必定彻底卡死。”
夏雨抹掉脸上的泥水。
“拔楔?”
“托住闸门。硬拔的话会让它回弹。”
铁杆被工部民夫推入门槽,水声压着墙面撞来。
木梁裂口越张越大,油灯被湿风吹的只剩豆大一点光。
萧炎进门便握住铁杆,用右手把杆尾压进肩侧。
血透过左腕的药布,沿着手背往下滴。
“给你半刻钟。”
“半刻钟你这只手也撑不到。”
“本座不是还有右手?”
“那右手也不是拿来折的啊。”
苏浅站到机关旁,私刃贴上油囊绳结,目光却看向他。
“手给我。”
萧炎没有争,右手离开铁杆,直接交到她掌中。
扣住他的手腕,借着他退开的力道苏浅将人拖离回弹位置。
下一刻,铁杆被民夫接住,她的刀也割断了绳结。
油囊被夏雨一把捞起。
木楔失去绳索牵扯,往外滑出半寸。
三个民夫将铁钩扣上木楔,齐声发力。
“起!”
木楔脱离门槽,闸门立刻向后回撞。
废船板被推入缝中,木桩斜插进泥底,沙袋一层层压住板根。
铜栓终于脱落,外侧那道仿造的掌印府刀痕随水滚进泥里。
苏浅扶住门框。
“别管刀痕了,保住闸门。刀痕留在铜栓上,铜栓掉在泥里也跑不了。”
秋月带着验匣赶来,夏雨将油囊放进空盘。
“木楔、油囊、红泥绳分开封。铜栓单独起泥取证。真正受力处明明在水门内侧,外面的刀口只不过是供人看的。”
秋月当即落笔。
“木楔入门槽三寸,油囊系于楔尾,红泥绳与临水驿封桶绳同色同砂。四方验官各自签押。”
“再记,铜栓脱落后闸门仍被木楔卡住。开闸机关与掌印府刀痕无关。”
萧炎重新缠住左腕。
“这回栽赃倒做的省事,一道刀痕想定两桩罪。”
苏浅看了眼他渗血的布带。
“你敢再多撑一回,我就给你记第三桩罪,妨碍医官治伤。”
“那王妃准备如何处置?”
“绑起来。”
“听着尚算公道。”
侧渠传来船桨击水声。
冬雪立在船头,带着几条小船贴住低洼线,将困在屋顶和树台上的灾民逐个接出。
“老人马上上船!孩子放中间,谁敢乱挤,整条船都得翻!”
废堤台上的人往两侧让出通路,门板抬着重症从泥坡上来。
春花守在药棚口,药包按病情册逐一递出。
“手麻的去左边,喘不动的直接抬进棚。只吐泻的人继续补液,谁拿错药,我就停谁的份。”
十一人的第二批麻痹病人里,四人已经喉间发紧。
太医院医官摸过他们的脉。
“都喝过水。有人喝的是临水驿旧桶,有人喝的是方才车队送来的桶。”
苏浅逐一问过饮水时辰。
“水路是同一条。解毒剂已经用完了,不再等新药。按那八人的用量,把草药汤分成三等,闭气者直接灌,手脚麻痹者药量减半,只有舌麻的人留在旁边观察。”
医官低声提醒。
“这草药汤药力太弱了。”
“所以每半盏都要盯着记反应。药力弱,也总好过乱加药把人送走吧?”
春花按册分碗。
“三锅药,只有这么多,谁也别求情。病情轻的往后排,重症的一人都不能少。”
闸房外的水位降下半尺,废船板仍在发颤。
工部民夫继续往木桩后压沙袋,夏雨则踩进闸底淤泥,摸索脱落的铜栓。
秋月忽然弯下腰。
“这里有东西。”
她从刚才木楔压住的位置摸出一只油皮包。
包口用线缝死,外层沾满淤泥,里面却硬的硌手。
苏浅接过,用私刃挑断湿线。
一根铜筒躺在包内,筒口被蜡封死了。
铜筒外壁刻着几道压痕,与那无名匣木匣上的痕迹相同。
萧炎抬手制止秋月开封。
“把王德福叫回来。”
听见闸房决口,刚护着证物走到堤下的王德福尚未离开。
他赶回验棚,当着四方验官的面核对蜡印,拆开铜筒。
一张卷紧的薄纸被他取出。
“这是第七日原始水报。”
王德福将纸平铺在验板上。
“纸没进水,送达日期也在。那份七日水报记的是汇总时辰,这一张留着第七日最初送进宫门的日期。”
秋月指向末尾。
“只有位置,没有收件人姓名。”
纸尾写着一处内廷收件位,墨迹完整,旁边却没有任何官员签押。
苏浅看向铜筒蜡封。
闸房泡了这么久,油皮包外层已经进泥,蜡封却完整的反常。
原始水报被什么人藏了进来,也有人正盼着水门决口后,让它永远沉在闸底吧。
天边泛白时,最后一批低洼灾民被送上高地。
木桩和废船板压住了二次决口,水仍在闸门后翻滚,却没能再冲开门槽。
苏浅的手背被绳结磨出血痕。
萧炎左腕的药布也已湿透。
他将铜筒重新封进验匣,递到她手中。
“这回别等明日公验了。今夜就把七日的水报直接送回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