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政事堂正殿开门公验。
昨夜封存的五类证物分列五案,平潮八号夹层残物、安济三号隐藏油纸管、回水院铜印模、御药局药签,以及三名船工和两名禁卫的症状记录,全部摆在四方验官面前。
沈砚之坐在案后,先核对封条,再把验册递给四方验官。
“验条无缺,封口无改。请诸位按次落押。”
工部验官、水运司验官、太医院医官和政事堂验官同时按下手印。
殿中这才有人抬头。
龙泽坐在上首,昨夜的药房风波已经传遍内城。他没有看苏浅,目光落在案上那几件证物。
“沈大人,宣阶段结论。”
沈砚之展开验册。
“第一,平潮八号夹层残物中,检出载毒粉、空白水路文书和同类油纸。夹层留下人为灼烧痕迹,空船后有人先行毁证。”
“第二,安济三号船底隐藏油纸管,所装粉末与平潮八号残物相合,外层净水药材只是遮掩。”
“第三,回水院铜印模与两份水路调令的半圈火纹压痕一致。调令先出,船货随后依照调令进内河。”
“第四,安济三号入内城后,货物由御药车转运,御药局药签与收药记录存在补写和漏验。”
“第五,三名船工、两名禁卫的症状相同,均为红粉入体后造成麻痹闭气,苏王妃此前判断无误。”
最后一句落下,案前的空气沉了几分。
郭成站在三司差役旁,脸色却还算稳。
“这些结论只能证明下面有人借势妄为。下官只听命于中宫外发处,水路怎么走、药车怎么接,下官并不知货物用途。”
苏浅看着他。
“那你为何提前知道安济三号已经进内城?”
郭成抿了抿唇。
“水运司每日都有船报。”
“船报写了船底有货?”
“下官只是按例核对船只。”
“那你为何在平潮八号空船时,先要烧夹层?”
郭成的手指压住衣摆。
“夹层破损,烧掉残木也合规矩。”
苏浅拿起案上的验册,翻到那一页。
“你既然只负责核船,为什么要亲自下令烧夹层?你既然不知货物用途,为什么在安济三号进城前就催问收货时辰?你每句话都说自己只听命,每件事却都提前一步。”
郭成张口欲辩,回水院书吏已经被三司差役押到殿前。
夏雨昨夜留下的伤并不重,那书吏却一夜没睡,眼下压着青色。他看了一眼郭成,立刻把头低下。
沈砚之抬笔。
“回水院书吏,你负责什么?”
“改水路纸,刻外层印模,按调令替船换号。”
“谁给你纸?”
书吏捏紧袖口。
“郭大人府上的人送来。”
郭成喝住他。
“休要攀扯上官!”
夏雨把刀鞘横到书吏身前,语气没有起伏。
“你继续。”
书吏喉结动了动。
“半圈火纹的调令,由郭大人外发。回水院的铜模,也是郭大人让人送来的。平潮八号空船后,他命我烧夹层。安济三号靠岸前,又派人送来御药车通行牌。”
“货物呢?”
“我只负责开路。”
“谁负责接货?”
书吏闭上嘴。
苏浅转向御药局院正。
“院正,药局收药的规矩是什么?”
院正把收药册捧到案前,声音发紧。
“外来药材入局,须核船号、封口、批次,再由经手医官验看,最后入库。可那批药材送来时,外发处催得很急,经手医官拿着空白药签,直接把货收了。”
“你知情?”
“下官只看见收药册上的签押,未曾料到药签被人替换。后来发现药材批次不对,已经是药车出门以后。”
“谁准许药局不验货便收药?”
院正抬起头,朝郭成看去。
“送药的人说,郭大人的令牌已经落押。经手医官以为那是中宫急令。”
郭成脸上的镇定终于散了。
“院正年事已高,记错一枚令牌也属寻常。”
“书吏说铜模由你送,院正说令牌由你的人递,水运司账上又有三个月的外发记录。”苏浅将三份证词推到一起,“你还要说自己只听命于中宫外发处?”
郭成没有回答。
屏风后传来皇后的声音。
“水运司下属私自伪造印模,御药局书吏私取空白药签,皆是下面的人借势妄为,不应牵连中宫。”
殿内众人低下头。
龙泽没有出声,手指压在案边,听着这句辩解落地。
苏浅也没有看向屏风。
她把半圈火纹铜印模、御药局空白药签和水路调令并排放在案上。
“臣妾只请查清三件事。”
她抬手点过第一件。
“谁给空白纸?”
又点过第二件。
“谁让印模进水路?”
最后,她的手落在药签上。
“谁准许药局不验货便收药?”
“这三件事若查清,谁借了谁的势,谁替谁开了路,自然有结果。臣妾眼下不替任何人定罪。”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
皇后没有再开口。
龙泽抬眼看向郭成,又看了看被押住的书吏。
“郭成、回水院书吏、御药局负责接药验药的经手医官,分别交三司查办。”
三司差役上前,将三人带离案前。
郭成走到殿门处,终于回头。
“太子殿下,下官确实奉过中宫外发令。”
龙泽脸色沉着。
“你奉谁的令,三司会查。有人给你令,你便照做;有人让你毁证,你便烧夹层。水运司的官印和人手交到你手里,叫你拿来替谁遮掩了?”
郭成垂下头,再没说话。
龙泽拿起另一道令。
“近三个月内,凡带半圈火纹的水路调令,全部复验。涉及救灾、御药的船货,重核收货人、经手人和交接时辰。”
沈砚之抬笔记下。
龙泽的目光落到苏浅身上。
“苏浅此前私调民船、私藏毒药、向东堤投毒三项嫌疑,所涉证物既有伪造牵连,旧案撤下,不得重启。”
殿内几名验官抬起头。
这道话落下,苏浅被扣了许久的外验官牌,也终于有人送到案前。
沈砚之宣读新令。
“恢复苏浅外验官身份,准其十日临时水路急运复验权。权限只限带半圈火纹、涉及救灾与御药的调令,不得借此查验普通民船,不得越过四方验条擅自扣押货物。”
苏浅接过令册,看了两遍。
“十日,够用了。”
龙泽哼了一声。
“王妃倒有信心。”
“给了路,总要走完。”
她在临时权限处按下手印。
“若十日后仍有半圈火纹的调令呢?”
“按原制复验。”
“若有人趁十日之内换印、换纸、换收货人?”
“沈砚之,把此令抄送水运司、工部和御药局。凡有改动,照旧案查。”
沈砚之应下。
太医院医官捧着另一册文书走上前。
“殿下,昨夜王妃所用应急配方救回五人。太医院想将此方列入危急救治参考,以备医官遇到同类症状时使用。”
苏浅接过纸册,翻到最后一页。
“可以记配比和使用禁忌。”
医官面露喜色。
苏浅抬眼。
“药材来源、份量换算和验药程序,也要一并写明。任何人借我的名义跳过验药,我不认这份参考。”
“危急时刻,若来不及逐项验看……”
“危急时先救人,药后补验,经过必须留在册上。谁都不能拿危急二字抹掉药从哪里来、由谁取、由谁配。”
太医院医官收起笑意。
“下官记住了。”
“记进册里。”
“是。”
公验至此结束。
众人退出正殿,苏浅走下台阶,外验官牌被她握在手中,牌面还带着新磨的边角。
萧炎等在廊下。
他一身暗色常服,左腕仍缠着药布,宽袖垂落,遮住了伤处。他接过沈砚之递来的木匣,将那块恢复的官牌取出,放到苏浅手里。
“这次,本座没替你拿回来。”
苏浅收紧手指。
“当然,是我自己从他们手里拿回来的。”
“王妃记账倒快。”
“你的账,我一向记得清楚。”
“那本座可要小心些。”
“你先把左手照顾好,再谈小心。”
她说着扣住他的袖口。
萧炎垂眸看她。
“刚拿回官牌,便开始管本座?”
“医官交代过,左腕少动。”
“本座昨夜一直按医嘱行事。”
苏浅解开外层药布,仔细看了看伤口。药布边缘平整,里层没有新渗出的血,连系带的位置也没乱。
“这回听话。”
“王妃夸人的时候,语气像在验货。”
“你的手比货麻烦。”
萧炎任她重新系紧药布,侧脸看向殿外。
“下一条线,本座先看船底。”
苏浅把官牌挂回腰间。
“先看你的手。”
夕阳压过政事堂屋脊,秋月从回水院缴获的未发文书中拆出一封小小的宫医调令。
她将调令放到案上,纸面没有半圈火纹,收货人一栏却添过一行新字。墨色尚重,闻起来带着新磨墨的辛味。
萧炎刚把药碗放下,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秋月抬头:“阁主,那张未发调令的收货人是萧炎,事由只有四个字——复验净身。”
苏浅扣紧官牌:“谁敢验他,我先验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