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青痕已经越过腕骨,麻意沿着经脉往上推,却还没有漫入整条手臂。她抬了抬手指,关节仍能受她控制。
“春花,清水。先冲伤口,再取中和药粉,薄薄敷一层。”
春花立刻接过府卫递来的铜盆,将苏浅的手按进清水里。
“阁主,毒已经走脉了。”
“只到皮下。”
苏浅盯着水面上散开的暗色药沫。
“毒型没有验清,先别动轩辕戒指。空间里的解析机会有限,不能拿来试一团尚未定性的毒。”
她说得平静,旁边的人却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萧炎抬起眼。
“全府封门,内外各处搜查。今日入府之人,无论宫中、三司,全部扣下。”
夏雨已经转身。
“属下领命。”
冬雪同时取下腰间的黑铁信物。
“我去封后巷。”
“停。”
苏浅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春花赶紧用干布裹住她的手背。
“外门全封,真正的接应者就会知道刺客已经落网。今晚有人进府,有人接应,内外两条线还没断,不能先替他们把结果送出去。”
萧炎盯着她,脸色沉得厉害。
“你还要放人出去?”
“放该走的人。”
“他冲着你来的。”
“所以才要让他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你拿自己的命试他有没有退路?”
这句话落下,药房里的人都停了手。
苏浅抬眼看他。
“刚才若我没有压住前门和后窗,他一旦当场杀人,手里的令、身上的毒、背后的人,全会断在这里。你现在连一件完整证物都拿不到。”
“证物没了,可以再找。”
“活口只有两个,今夜过后还能剩几个?”
萧炎下颌绷紧,右手仍按在剑柄上。
“你总有理由。”
“你也总有命令。”
两人隔着一张药案对视,谁都没有让步。
苏浅想往前走,脚下刚动,腕侧的麻意便骤然加重。她身形向旁边偏了半步,萧炎已经越过药案,一把扣住她的腰侧,将人横抱起来。
“萧炎,放我下来。”
他没有应。
夏雨和冬雪同时偏开视线,春花手里的药碗停在半空,秋月连手中的封签都忘了收。
萧炎将苏浅放到药案边,手臂仍横在她腰后,不让她站起。
“你可以拿自己做饵,但不能拿中毒当计划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惯有的从容已经散了。眼底泛着红,握住她腰侧的手也比平日重了许多。
苏浅看着他。
“那你也别拿一条手腕来替我挡所有刀。”
萧炎的动作停住。
苏浅抬起另一只手,扯住他左腕上的纱布边缘。
“你以为我看不见?”
纱布靠近腕骨的位置染着青色,颜色很淡,沿着伤口边缘往里渗。方才他压制那名潜入者时,毒囊里的药液沾到了他的手腕,破裂的纱布又蹭过了那层毒蜡。
萧炎把手往回收。
“旧伤反复。”
“旧伤不会带青色。”
“本座没事。”
“你若再说一句没事,我就把你和那名刺客一起绑在药案上。”
“你先顾好自己。”
“我现在就在顾你。”
苏浅伸手拽过他的左腕,直接将人按到自己旁边。
“府医,先验他。”
府医赶忙上前,取银针在萧炎腕侧轻轻划开一道小口。血珠渗出,颜色比常人深,落在白布上后很快透出一圈青灰。
府医捻了捻布角,额头冒出细汗。
“回王妃,二位所中皆属麻痹类毒物。王妃的毒入得浅,九千岁的毒接触时间稍长,已经进了伤口。”
“可有延迟发作?”
“目前辨不出。药性里混了两种底料,一种让四肢麻痹,一种会压住脉息。后者何时发作,老夫没有把握。”
苏浅的手指落在轩辕戒指上。
医药空间里,能够先解析萧炎腕上的残毒,也能拆解刺客衣物上沾着的药性。两条路只能先取一条,解析机会用掉,后面便少一张底牌。
她看向地上被夏雨押住的潜入者。
“暂时不用空间。”
府医抬头。
“王妃……”
“先处理伤口,药性等证物齐全后再验。”
她转向秋月。
“把刺客的衣物整套封存,领口、袖口、腰带都分开装。残毒不能沾到别的证物。”
秋月接过封袋。
“衣物送水局,还是留在府里?”
“留在我手里。水局只做外验,别让人借褪色的名义动里面的东西。”
“明白。”
沈砚之从药房外进来,手里捏着一只小木夹,夹住一段折叠的白绢。
“王妃,又有发现。”
他走到药案旁,把白绢放在验盘里。
“这是从刺客衣领夹层里拆出来的,绢长不足半尺,只绣着半朵宫花。针脚细密,收线方式与旧中宫针线局留下的档样相同。”
春花凑近看了一眼。
“宫里针线局的东西,怎么会缝在刺客身上?”
沈砚之没有接话,先看向萧炎。
“这能不能指向皇后?”
“不能。”
苏浅拿起银夹,将白绢翻了个面。
“针脚能追到针线局,追不到拿针的人。宫中旧绢流出去的路太多,想凭半朵花把罪名落到中宫,还差一层证据。”
沈砚之点头。
“我已经让三司把针线局近三年的出库册调来,先查这批白绢的领用记录。”
“查,但别让人知道你在查。”
“王妃是担心宫里有人提前销账?”
“他们既然敢拿中宫名义送取人令,就不会只准备一条路。账册一动,背后的人会立刻换证。”
沈砚之收好记录册。
“那外头那名假验案使?”
“与刺客分开押审。”
苏浅看向冬雪。
“他关在东厢,刺客关在西厢,中间隔两道院门。两边的看守不许换岗,不许传话,送水送药都由不同的人负责。”
冬雪拱手。
“若有人靠近?”
“先记脸,再扣下。”
“若是宫里来人?”
“同样扣下。”
冬雪转身便走。
苏浅又看向秋月。
“把那块黑漆铜牌、取人令、白绢和刺客衣物分四处封存。每一样东西都记上经手人,今晚谁碰过,明日一早给我名单。”
秋月点头。
“阁主,假验案使身上的黄绢也要封吗?”
“要。黄绢上的宫墨、封口蜡、绳结,全都单独留样。”
“那两个被捕的人要不要立刻审?”
“先别审。”
苏浅看了眼地上的刺客。
“毒型没弄清之前,审他只会逼得他提前发作。让他活着,才有机会问出取令的人。”
萧炎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塞进她掌心。
“把这个服下。”
纸包带着他的体温,落进她手里时还没有完全折紧。
苏浅看了眼药粉,又看向他的左腕。
“给我的?”
“你手上有毒。”
“你手上也有。”
“旧伤反复,过两日便好。”
苏浅没有拆穿他。
她转过身,从春花手里拿来一只药碗,拆开纸包,将里面的药粉尽数倒在萧炎腕侧。
萧炎垂眼看着她。
“本座让你服下。”
“我知道。”
“你倒得倒干净。”
“省得你下次再拿旧伤糊弄人。”
苏浅用清水将药粉调开,抹在他腕侧的青痕上。萧炎的手臂绷了一下,没有躲。
她重新取了纱布替他包扎,绕过伤口时,力道比府医方才重了许多,最后的结也打得极紧。
萧炎看着那枚死结。
“你故意的。”
“药粉不够,结自然要紧些。”
“本座的手若废了,谁来替你挡刀?”
“你若再动这只手,我就让夏雨把它吊起来。”
夏雨站在旁边,立刻接话。
“属下可以办。”
萧炎抬眼看她。
“你倒听得快。”
“阁主的命令,听见就办。”
苏浅把药碗放回案上。
“都别争了。你们两人的毒都还压在伤口附近,现有药材能撑住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谁也不许擅自运功,不许拔刀,不许离开药房。”
萧炎看向她。
“包括你?”
“我站得住。”
“方才是谁差点撞上药案?”
“那是麻意来得急。”
“本座不管它来得快还是慢。”
苏浅抬起下巴。
“掌印府现在归我管。”
“你中毒了。”
“所以我更得管。”
萧炎盯着她,没有继续争。
药房外传来锁门声,冬雪已经把两处押审院落隔开。屋里的铜炉烧得旺,水壶开始急促沸腾,药气压住了地上的血腥味。
苏浅回身查看被押住的刺客。
那人被夏雨卸了下颌,口鼻都用布带固定着,方才还在挣动的手指已经停下。苏浅俯身掰开他的唇,舌根的位置泛出深黑色,黑意正沿着舌面一点点往外漫。
“春花。”
春花立刻上前,掀开刺客的衣领。她看清衣领下方缝着的细线后,脸色变了。
萧炎站在苏浅身后,呼吸比刚才沉了许多,却仍没有退开半步。
春花盯着那道藏在衣领里的黑色药线,声音发紧:“阁主,这毒不取他性命,专等一个时辰后让他变成死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