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暗道里的铁链忽然一紧。
石板从萧炎脚下沉了半寸,头顶与两侧墙砖同时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石门沿着缝隙落下,正好把他截在外面。
苏浅回头看了一眼。
萧炎隔着渐窄的门缝站在那里,右手握着她的短刃,左腕仍缠着纱布。他没有硬闯,只抬手在石门上敲了一下。
女子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九千岁留在外面,王妃独自进来,我便把能证明中宫涉案的东西交给你。”
苏浅用灯盏照过石门边缘,檀香从缝中持续漫出,香气里夹着很淡的药味。
“证据在你手里,你却先关门。你想谈条件,至少该拿出诚意。”
“王妃走进来,便能看见诚意。”
“若我不进去呢?”
“那就请九千岁替你受罪。”
石门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重物撞在墙上。萧炎的身影被门缝割开,只剩半边肩背。
夏雨抬刀贴住右侧墙面,仔细摸过砖缝。冬雪已经退到入口处,检查地面和顶部的落脚处。
苏浅没有向石门靠近。
“她要我独自过去,未必真想要我这条命。”
夏雨停在墙边。
“阁主,墙内有空腔,右侧第三块砖后面有铁簧。”
“能拆吗?”
“能。拆开会触发第二道机关。”
“先别动。”
冬雪回头看了看暗道入口。
“后路已经封住,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苏浅把灯盏交给秋月,指腹按住轩辕戒指。
“她知道我的寝院,也知道萧炎的旧伤,还能摸清你们四人的换岗习惯。她想要的东西,早就超出了一件证物。”
秋月接住灯盏,声音压得很低。
“她想要轩辕戒指?”
“也可能想要戒指里的医毒能力。”
“那便让她先等着。”
苏浅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显色药粉,借着灯影洒在石门前方三步的位置。粉末落在冷砖上,颜色极淡,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石门内的女子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她轻笑了一声。
“王妃倒是谨慎。可惜,九千岁的命只剩下两盏茶。”
“你算错了。”
“哪里错?”
“你把他关在石门外,却还敢拿他的声音吓我。说明你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能靠机关传声。”
门内安静下来。
女子很快接住话头。
“王妃若真有把握,何必站着不动?”
“三。”
苏浅没有理会她,只盯着门缝里飘出的檀香。
“二。”
石门后又传来一声闷哼,比方才更加沉重,尾音拖得很长。
“一。”
苏浅侧过脸。
“萧炎,你还能说话吗?”
石门外没有回应。
夏雨握紧刀柄,冬雪已经压低身子,准备随时截住退路。秋月抬手按住墙面,听着石门后的回声。
片刻后,墙面传来两声轻响。
笃。
笃。
苏浅看向那道门缝。
“声音是假的。”
秋月抬眸。
“九千岁在门外?”
“他在门上方。”
萧炎的敲击有固定的停顿,方才那两下落点靠近石门左侧,声音传入墙体后才会出现。他若被困在门内,敲击的位置不会如此准确。
苏浅抬起短刃,刀尖指向头顶。
“夏雨,斩断垂链。”
夏雨没有追问,纵身跃起,刀光沿着暗道顶端劈下。那条藏在砖缝里的铁链应声断开,链身落到地上,撞出连续的脆响。
冬雪同时转身,抬脚踹向左侧墙壁。
墙砖裂开,里面的暗格被踢碎,几枚铁钉从木盒中射出,擦着她的袖口钉入地面。她抬手拔出短钉,甩在石阶旁。
石门卡住了。
苏浅上前推住门沿,夏雨从另一侧发力。石门被两人合力推开,门内檀香更浓,灯光照出一具穿着黑袍的木制人偶。
人偶的衣袍、腰带,甚至袖口折痕,都与萧炎方才穿的一模一样。
它歪着头,胸腔里塞满铜片。方才那些闷哼,正是铜片被机关撞动后发出的声音。
女子的呼吸乱了一拍。
“怎么会……”
她退了一步。
鞋底落在显色药粉上,冷砖上立刻显出一圈淡蓝脚印。她又退两步,脚下的蓝色痕迹便连成一串,沿着石门内侧向后延伸。
苏浅抬灯看去。
“你终于留下了路。”
女子转身便走,夏雨横刀拦住她。她侧身避开,袖中短针才露出来,头顶忽然传来砖块摩擦声。
一道黑影从石门上方落下。
萧炎单手撑住墙面,右手扣住女子肩胛,将她压到墙上。左腕发力时仍有停顿,他便避开那只手,只用右臂把人制得动弹不得。
女子的短针掉在地上。
萧炎低头看了一眼。
“拿来杀本座的?”
“你果然没死。”
“让你失望了。”
苏浅走到他身侧,视线落在女子脸上。
萧炎松开她的肩胛,却扣住她后颈,将人推到苏浅面前。
“活口交给你。”
“你不审?”
“她冲着你的戒指来的。”
萧炎把短刃递回她手里,转身站到石门一侧,替她挡住上方可能落下的碎砖。他没有替她追问,也没有替她解释,只看着那名女子的双手。
女子穿着普通青衣,衣料粗简,鞋面沾着暗道里的灰。发髻只用木簪固定,脸上没有宫中印记,袖口也没有任何内廷标志。
可她看苏浅的眼神很稳。
“王妃想问什么?”
“你先告诉我,谁让你守在这里。”
“我若说了,能活吗?”
“看你说多少。”
“那我便少说一些。”
夏雨把刀鞘压到她膝弯。女子身子一沉,仍抬着脸。
苏浅拿出一枚银针,停在她腕脉旁。
“你知道我寝院后窗只有一名守卫,知道萧炎左腕中过毒,也知道春花换药在前、秋月传讯在后的顺序。这样详细的消息,靠一张路线纸传不全。”
女子看向萧炎。
“掌印府里的人嘴都不严。”
“你还知道夏雨每隔两刻钟查看一次前路,冬雪会在退路留下三处记号。”
“你们四个人的习惯,我都记过。”
“谁告诉你的?”
女子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苏浅将银针贴近她的皮肤。
“你可以继续装哑。等外面的人进来,便不会只问这些。”
女子终于开口。
“我接的是赵衡的外发线。”
秋月指腹压住灯柄。
“赵衡?”
“我只负责接应,替他收东西,替他送话。真正的安排从哪里来,我碰不到。”
“你见过皇后吗?”
“没有。”
“中宫旧牌呢?”
“我只负责认牌。”
“青玉珠呢?”
“传话的人带来的信物。”
苏浅看着她脚下的蓝色脚印。
“你说的每句话,都在给自己留退路。”
“留退路才能活到今日。”
她伸手捏住女子的发髻,从发间取下半枚铜制花簪。簪头已经断去一截,夹层里藏着一卷薄纸。
秋月接过纸卷,借灯展开。
纸上没有人名,也没有印章,只有一行小字。
“旧宫人验收,三更送回。”
沈砚之的声音从暗道入口传来。
“王妃,前厅出事了!”
火光沿着入口墙面跳动起来。
传旨内侍站在暗道外,身后禁军已经举起火把。他抬手指向两侧油毡,声音压过了杂乱的脚步。
“放火!把暗道烧了,所有证物一并毁掉!”
沈砚之带着掌印府暗卫挡在入口,长刀交错,封死了禁军前路。
“公公没有火禁批文,谁准你在掌印府纵火?”
“皇后懿旨便是准令!”
“懿旨只命押人、封存证物,未写放火二字。火禁批文来自兵部与五城兵马司,公公拿不出来,今日谁先点火,谁便先入案。”
传旨内侍脸色发沉。
“沈砚之,你敢拦禁军?”
“案册已经打开,公公再往前一步,便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更清楚。”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手里的火把停在半空。
就在这片迟疑里,女子猛然咬破了藏在齿后的毒囊。淡灰药粉从她唇边散开,她的声音立刻断了,只能发出短促的气声。
春花伸手扣住她下颌。
“阁主,药粉入喉了。”
苏浅看向那半枚花簪。
“第三次调用轩辕戒指。”
她的意识沉入识海,白光沿着器械柜铺开。花簪内残留的药粉被送入分析槽,薄纸也随之进入检测区域。
【轩辕戒指·医药空间:第五次变体分析开启;消耗一枚无菌检测试片,冷却二十四个时辰。】
【结果:药粉为短效失声毒,未含致命成分;发簪夹层纸张曾接触过中宫药房使用的防虫香,但不能直接确认皇后本人。生成一次性显色中和液,可追踪残留接触者三刻钟,使用后失效。】
苏浅退出识海,掌心多了一支细小药瓶。
她拧开瓶塞,将液体喷在薄纸和铜花簪上。
淡金色的指印沿着纸边一枚枚亮起,随后顺着花簪残留的接触痕迹爬上石墙。那串印记经过石门、绕过暗格,最后停在传旨内侍站立的位置。
传旨内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金色指痕从袖口下透出来,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
禁军齐齐退开半步。
萧炎转身挡到苏浅身前,右肩护住她的方向。他没有替她开口,手中也没有抬刀,只将那群禁军的视线挡在外面。
苏浅从他身后走出,拿起半枚铜花簪,贴近传旨内侍的袖口。
“你不是来传旨的,你是来确认这条暗道还能不能烧干净的。”
传旨内侍下意识后退。
“王妃血口喷人!这点药痕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花簪经过谁的手,也能证明谁碰过那张纸。你若没碰过,手背上的金痕从哪里来?”
“我奉中宫之命——”
“奉谁的命?”
他张口便喊。
“娘娘要的是王妃!”
暗道里静了下来。
这句话落出口,他自己先停住,脸上的神色变了。沈砚之已经翻开案册,笔尖压在纸面上。
“原话记下,时辰记下,经手人记下。”
传旨内侍转身便要退,夏雨抬刀拦住去路。冬雪封住另一侧,掌印府暗卫同时上前,将禁军与内侍分开。
入口处的火势被沈砚之带人扑灭,油毡烧塌后,焦黑墙砖露出一块旧木牌。牌面残缺,只剩下两个字。
绣……
苏浅把显色药瓶递给秋月。药液落到木牌边缘,淡金色仍旧清晰,没有褪去。
萧炎走到木牌前,目光落在那半个字上,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这个‘绣’字,三年前曾经替本座传过一道假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