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南陵四门尽开。
废弃多年的旧渠清理完毕,未受污染的河水重新引入城中。百姓提着木桶排在渠边,守军守路不守水,每户都能领足当日所需。
府衙查出的真药也已送到各坊。
苏浅站在药棚前,将三块验药木牌压到桌上。
“每一锅药,三名医者共同验看。一人认药材,一人验水,一人盯火候,少一个都不许送出去。”
一名老医者捧起木牌。
“若三人意见不一呢?”
“封锅重验。”
“药若不够?”
“先保重症,再保老人孩子。谁敢趁乱抬价,药铺和人一起封。”
春花带着账房从府衙内走出,怀里抱着刚清点完的银册。
“阁主,城中还能开门的药铺有二十一家,愿意照价供药的有十七家,剩下四家想等价钱再涨。”
苏浅翻过一页药册。
“告诉他们,今日不开门,往后也不用开了。”
春花点头。
“那十七家呢?”
“按原价结银。多出的运药钱,从三家药商查抄的银子里出。”
“明白。”
春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查抄出来的现银不少,直接补进赈银库?”
“先列死者安葬银,再列伤者医治银。被夺药铺按契补偿,剩下的才入库。”
“若剩不下呢?”
“那便一文不剩。”
春花合上银册。
“这话我爱听。银子从百姓身上刮来的,先还到百姓手里,账才算平。”
药棚里很快升起热气。
每锅药送出前,三名医者依次按印。轻症者领药回家,重症者留在药棚,整整一个上午,城中没有新增死亡,昨夜抬进来的十九名重症也陆续稳住。
夏雨从西门回来时,肩上还沾着断绳碎屑。
“城门上的人都救下来了。”
苏浅放下药册。
“京使呢?”
“也在。他被关在门楼夹层,腿骨有伤,人还清醒。”
“桥下那几个伤员?”
“醒了两个,剩下一个能听见人声,暂时开不了口。”
萧炎将一碗药放到苏浅手边。
“先喝。”
“口供还没录。”
“人已经救回来了,跑不了。”
“证词会乱。”
“秋月在。”
苏浅看了他片刻,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苦。”
“良药。”
“你尝过?”
“没有。”
“那你凭什么劝我?”
萧炎把一小碟蜜饯推过去。
“凭本座提前备了这个。”
苏浅拿走一颗。
“算你有用。”
被救暗卫、送公文的京使与桥下伤员被分别安置,秋月隔开三处录供,谁也没有机会听见旁人的证词。
午后,三份口供一同送到苏浅面前。
秋月将时辰逐项圈出。
“暗卫于初六亥时被知府扣下,京使于初七辰时入城,当日午后,府衙便拿出一份伪造的京令。”
萧炎翻开第二份。
“伪令上写了什么?”
“封闭南陵,焚烧疫尸,任何巡药使不得干预。”
苏浅看向最后一份口供。
“桥下伤员何时遇袭?”
“初七夜里。他们原本奉命把七号仓的药箱转去别处,途中发现箱内装的是死亡册和药契,这才被灭口。”
秋月把三份口供并在一处。
“扣人、造令、转证物,时辰全部接上了。知府声称奉京令行事,可真正的京使那时已经被他关进门楼。”
被救暗卫撑着桌沿,脸色仍旧苍白。
“属下还听见府衙的人提过,京城会补一封真令。只要南陵烧干净,真假便无人能查。”
萧炎合上口供。
“这封真令没有来。”
苏浅抬眼。
“南陵没烧干净,他们自然不敢送。”
秋月又从木匣中取出数封商函。
“还有这些。三家药商近半年的往来函件,全用药价涨跌传令。白葛涨三成,便是换药;乌藤降两成,便是转移病患;烈麻停供,便是焚仓。”
春花捏起其中一张,对着窗外亮光看了看。
“纸很寻常。”
“看里面。”
秋月用清水润过纸角,纸面显出一道细长横纹。
“竹筋压纸时留下的纹路,与太医院那张焦黑信纸完全相同。火漆也有问题,用的是内宫旧制,外头作坊配不出这个颜色。”
苏浅将商函依次排开。
“能定哪座宫?”
“还不能。信上没有署名,火漆旧模也不止一处用过。”
“那就只记能证实的。”
秋月提笔。
“京中有人长期传令,且能调用太医院纸张与内宫旧漆。”
“写上。其余猜测,一个字也别添。”
三家药商与南陵知府被分开关押,连送饭的人都换了四批。
审到第三轮,一名药商先撑不住了。
“我只管收信,信上怎么写,我便怎么做!”
秋月把商函放到他面前。
“谁送的?”
“每回都换人,有药童,有车夫,还有宫里出来采买的内侍。我没见过同一张脸。”
“韩家做什么?”
那人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韩家只负责太医院与外仓对接。太医院给什么药,外仓便收什么药,账目由他们平。”
苏浅隔着屏风开口。
“何时换药,谁来定?”
“京城送信。”
“何时焚仓?”
“也听京城的。”
“发令者是谁?”
“我真没见过。每封信都要求看完投入药炉,连送信的人也不许多留。”
“南陵知府见过吗?”
“他只认火漆和纸纹。信一到,他便开官印。”
隔壁牢房里传来锁链声,南陵知府隔墙喝斥。
“满口胡言!你想活命,便敢胡乱攀咬朝廷!”
药商扭头看向墙面。
“每次收信,你都比我们更急。换药盖的是你的印,封仓调的是你的兵,到了今日,你还想让我们三家替你把罪全背了?”
苏浅抬手,秋月立刻收起口供。
能查到京中传令,已经足够。再逼下去,只会多出一堆无法核实的攀扯。
毒样、死亡册、联合水契与商函被分别封入四只铁箱。
秋月逐一编号,调了四队互不相识的人押送。路线各异,出城时辰也全部错开,任何一路出事,其余三路仍能将证物送回京城。
最后留下的,是七号仓死亡册。
苏浅坐在府衙外院,将封面上的“疫亡”二字划去,重新写下“生还名册”。
两百余名百姓排到阶前。
刘顺福按下手印时,手还在发抖。
“王妃,我这手印按了,官府往后还会说我是死人吗?”
“谁再说,你便拿这本册子砸他。”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红手印。
“真能砸?”
“砸坏了让他赔。”
身后有人笑出了声。
孙有田上前按印,又把手掌举给旁边的兄长看。
“瞧见没有,活人的手是热的,印也是我自己按的。”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重新确认。
曾被官府提前写死的人站在日光下,亲手抹去那个“亡”字,再将带着体温的手印按在自己名字旁边。
最后一枚封印落下,苏浅抬手想合上名册,眼前却暗了片刻。
她的手落空,身体向旁边倒去。
萧炎一步上前,将她接进怀里。披风裹住她染着药味的衣裙,也挡住了四周探来的目光。
几名官员抱着文书围过来。
“九千岁,赈银入库还需王妃画押。”
“城防换值也要请示。”
“药商名下的田契该如何处置?”
萧炎抱起苏浅,连脚步都没停。
“谁的事比她的命急,谁自己去办。”
苏浅醒来时,车轮刚碾过南陵长街。
车内放着四册新整理的文书,证物编号、押送路线和伤员名单全按她惯用的次序摆放,连容易混淆的时辰都另用朱笔圈了出来。
萧炎坐在对面,左手握着药盏,药匙在温水里来回转动。他的右腕重新缠过纱布,袖口也特意挽高,没有半点遮掩。
苏浅看了一圈。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谁整理的?”
“秋月列册,本座重排。”
“我的手印呢?”
“等你醒了再补。”
“你没替我按?”
“本座还没胆大到拿王妃的手冒充王妃。”
苏浅靠回软垫。
“右腕怎么回事?”
“昨日劈门留下的伤,换了药。”
“何时换的?”
“你昏睡后,医官当着秋月与夏雨的面换的。伤口多长,用了多少药,全记在那一页。”
苏浅翻开伤情册,果然看见了记录。
“这回倒诚实。”
萧炎从袖中取出那半截红绳,重新绕到她腕间。
“本座想过了。”
“想出什么?”
“以后替你挡刀,这件事未必改得了。”
苏浅抬起眼。
“九千岁很有自知之明。”
“可本座能保证,再有计划,不会擅自将你排除在外。要做什么,走哪条路,留什么退路,都会让你知道。”
红绳系好,两人的手还没有分开。
苏浅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下回谁先瞒,谁就睡一个月书房。”
萧炎看着两人扣紧的手。
“摄政王府的书房归本座。”
“那便归我。”
“王妃这是罚人,还是抢地盘?”
“都算。”
车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整支车队停在南陵城门内。
一名宫中内侍捧着懿旨来到车前,身后四名宫人抬着封死的药匣。匣上缠了三道宫绳,封口压着坤宁宫印。
秋月接过旨纸,只看了一眼纸面,便将先前的商函贴到旁边。
两张纸上的竹筋横纹,分毫不差。
内侍跪在车前,脸上带着发冷的笑。
“皇后娘娘说,王妃既爱开仓查药,坤宁宫里也备了一匣药,等您回去亲手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