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后瓷响一落,龙泽就举起了手。
“打开盒子。既然王妃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吧。”
东宫属官马上上前将白玉盒外面的蜡封打开。一块块蜡片落在黄绸上面,浓浓的麝香味也跟着散发开来,把盒子底部残留的药味给盖住了。
盒盖打开之后,在凹槽中间有一枚完整的旧印章。
印子是黑色的,四周边缘都很整齐。底部的云纹首尾相接,没有一点缺口,就连两条细线也都接得十分完整。
东宫属官拿来了印泥,在白纸上盖上了原来的印章。印痕落下去之后,就和东宫抄件上花纹一样了。
把白纸转给众人之后,他的腰背也直了起来。
“这就是当年验身官所用的私印。旧印是完整的,抄件上的印痕也是完整的,那么魏成手中那半枚从哪里来的呢?”
龙泽斜倚在椅子上,将手中的折扇又拿了起来。
“魏成昨天晚上被暗夜阁带走之后,今天就拿着半枚残印翻供。目前宫里旧印已经找到,他刚才说的话还有没有可信的成分?”
龙泽说到这儿的时候就向苏浅伸出了手。
“把昨天带来的半枚旧印给我交出来,两枚旧印都牵扯到宫中旧案,自然是宫里保管。”
苏浅不动药囊。
“殿下之前说盒子里的旧印只有一枚。真假不能确定的时候,你就已经急着要去拿第二枚了。”
龙泽接了一句,“本宫是保存证据。”
苏浅跟着说,“保全的人就是落名的人。什么时候收,收在哪个仓库里,经过谁之手,也请殿下一并记下。”
龙泽伸出手来,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收回了手,拿起折扇。
苏浅看了秋月一眼。
秋月从证物箱中取出魏成昨天留下的拓样,放到长桌左边。缺损的云纹占了半张纸,断口处墨迹参差不齐,两条细线都停在了边缘。
完整的旧印痕放在右边。
从表面看,两枚印章的图案是一样的。仔细观察右侧云纹中的那条线,收得过急,在末端的时候向里偏了半分。
苏浅把两张纸推到窗户下面。
“秋月,把抄件拓印处也取出来。”
第三张纸掉到了桌子上。
东宫抄件上细线向外收尾,魏成残印留下的线头也是向外。只有盒子里面的完整的旧印章,线条的末端才向内弯曲。
秋月拿竹尺把三张纸压住,怕有人动。
“旧样与残印方向相同,另外一枚完整的旧印又是一笔。刻印的人记得云纹的样子,但是不记得下刀收尾的动作。”
东宫属官马上按住了第三张纸。
“印泥厚薄不同,用力也不同,只差了一点,怎么就能断定是重刻呢?”
苏浅说,“所以要看印。”
萧炎扶着椅子站起来。
右肩刚离开椅背,衣服就扯到了伤口上。腰部也跟着僵硬起来,左手扶住木扶手,过了会儿才把两条腿稳住。
苏浅抬手扶住他左臂,使他不要用力过猛。
龙泽把刚才所看到的动作看在眼里,手中的折扇也跟着敲了一下。
“九千岁都快不行了,还想去为多年前的一桩旧案翻案。如果伤得很严重的话,坐着看就可以了,以免出了东宫又说我虐待伤员。”
萧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桌上完整的旧印交给苏浅,语气很平和。
“本座站不稳,王妃帮本座看清楚。”
“坐回去吧。”
苏浅扶着他的腰,把人送回软椅。萧炎坐下时压住了自己的呼吸,左手一直按在她的手上,直到她站稳了才放开。
她从药囊底部取出了魏成留下的半枚旧印。
东宫属官向前迈了一步,夏雨的刀鞘也从门外横了过来。
“回去站。”
属官看了刀鞘一眼之后,只好停在长桌的另一头。
苏浅从公堂处得到印泥之后,把半枚残印按在了白纸上。她没有把两个印章对齐起来使用,而是将残印的缺损处朝上,在盒子外面用薄纸将旧印四周遮住后依次拓印出各面的边缘。
几张纸展开之后,秋月就把云纹一一对应好了。
残印缺口向左凹陷,完整的旧印对应的地方多了一块。两边的花纹可以拼成一个大图案,但是断口处高低不平。
苏浅拿过来看了看旧印章之后,又放到窗户旁边。
印边沿涂的是黑漆,漆层渗透到旧痕之中。靠近收尾错误的那条细线的地方,有几道窄刀痕,纹路比其他的要浅一些。
她拿干净的绢子擦了擦印角,绢子上粘到了一些漆粉。
“保存多年的老漆,并不会仅仅在修补的地方出现脱皮的情况。这里被刀削去了,缺口的地方又补上一块,再涂上一层漆将接缝处隐藏起来。”
龙泽站起来走到了长桌旁边。
“宫里东西很多年了,修修补补磨损是正常的,有人修过印身,也不能证明是假印。”
东宫属官也跟着说话了。
“印可用,纹能合,就足以证明魏成藏了印,想要翻供。”
秋月已经打开证物箱。
她取出染坊毒线所用的小瓶子,瓶底还有少量的蓝色液体。封口之后在众人面前打开,并且将取液的小管子也让东宫的官员看过。
秋月说,“药室伏击所用的助剂与染坊毒线上的残液是同一批次的。昨天大理寺已经查封了,各位都可以查封门口。”
她往新漆粉边缘的地方滴一滴。
灰黑色的粉末很快变成蓝色,颜色越来越深。几粒漆屑粘在一起形成了小块,连带印角上残留的漆皮也都变成了深蓝色。
东宫属官扶着桌子的手停了下来。
秋月将小管子放回证物盘上。
“这种助剂可以软化新制的漆料,药室的人用它来处理毒物、修补印章。旧漆已经干透了,沾到残液也会留在表面。颜色渗透到漆层里,修补的时间也不长。”
龙泽看着印角,折扇也就没有再敲下去了。
苏浅将完整的旧印用绢布包裹起来,大拇指按在被漆掩盖住的接缝处。
漆层已经变软了。
刀痕处有一条细缝,云纹在收尾的地方也出现了断裂。她用了一点力气,印身就在绢布上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旧料,另一半颜色比较新。接缝处填满了纸浆,黏料等东西,气味跟白玉盒底找到的残余物一样。
厅里几个宫人全部都低下头去。
东宫属官张了张嘴,过了一会才说出一句。
“王妃损坏了宫中的东西,这件事情……”
“记住。”苏浅将断印放回证物盘中,“用药纸做粘料,药室助剂软漆,麝香盖住药味。如果这样也算保存了多年的话,东宫库房也该换人了。”
门外随即传来脚步声。
两名大理寺的差役跨过门槛,手里拿着被封好的木盒以及火漆。秋月早就请他们到东宫外面等,等到查到实物之后就进去拿证。
走在最前面的差役拿出了大理寺的公文。
“此印涉及伪造旧档,伏击证人两案。根据今天公堂所定的规矩,马上封存起来。东宫有意见的话,可以派人一起去大理寺落供。”
龙泽抬手按在了证物盘上。
“这是皇宫里原有的东西。没有母后的命令,谁敢拿走呢?”
差役并没有强行抢夺,只是将封存的文书放在了桌上。
“皇后口谕只说旧印不能带出宫去。现在的旧印已经修好,但是真假还不清楚。殿下如果认为它是皇宫原来的物件,在文书上注明,并对修补材料和药室助剂负起责任。”
龙泽的手还按在盘子的边缘上。
他不落款也不放手。
萧炎站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等苏浅扶。左手越过证物盘,挡在龙泽身前,把断裂的两块印章护在大理寺差役那边。
右肩抬起来的时候,衣服把伤口的地方给拉开了一点。暗红色很快渗到袖口。
他身子晃了晃,但是脚却没有后退。
“殿下一字若要留下证据,先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
苏浅已经到他身边了。
她一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压住他的右臂,使他的体重压回到自己的身上。萧炎低头看了她一眼,仍然挡在龙泽身前,直到差役将断印收进木盒。
火漆落下之后,大理寺的官印就盖在了封口的地方。
秋月将染成深蓝的漆粉,断印拓样与白玉盒底残物分别封好,又请差役逐件核对。龙泽站在桌后,手里那把折扇被压得轻响,却再也碰不到证物。
苏浅看了萧炎肩上流下来的血之后,把萧炎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她仰头望着龙泽,把声音送到了封好的木盒里。
“殿下手里的旧印,是用来堵住活人嘴巴的刀。现在刀已经断了,你还替谁拿着呢?”